“禮部加急公文!”
驛卒高舉著一份蓋著紅印的火漆公文,直奔後堂。
值房里的員們紛紛探出頭,面面相覷。
這個節骨眼上,禮部下發加急公文,準沒好事。
片刻後,錢寺丞拿著那份公文走了出來。
他的臉發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皇上有旨。”
錢寺丞的聲音在大堂里回,“二月初二,春祭先農,皇上要親臨先農壇,率百親耕。”
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皇上親祭,這是最高規格的大典,容不得半點差池。
錢寺丞的目在眾人臉上掃過。
“此次春祭,禮部要求我太常寺出兩名贊禮郎,隨侍前唱禮。”
話音剛落,所有的年輕贊禮郎齊刷刷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趙贊禮更是直接把頭埋進了口,恨不得當場找個地鉆進去。
前唱禮。
那可是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喊號子。
聲音大了驚駕,聲音小了失儀。
語速快了躁,語速慢了怠慢。
但凡念錯一個字,輕則廷杖,重則掉腦袋。
誰敢去接這種催命的活?
錢寺丞看著這群頭烏,氣得咬牙切齒。
太常寺剛剛出了王景那檔子事,現在正是需要表現的時候。
要是連個唱禮的人都選不出來,他這個寺丞也就干到頭了。
他的目越過眾人,落在了站在最角落的林默上。
林默正抱著一摞剛剛核對完的采買賬冊,像個木樁子一樣站在那里。
“林謹之。”
錢寺丞開口點名。
“下在。”林默恭敬地彎下腰。
“你記好,做事穩妥,這幾個月的賬目從未出過差錯,二月二的春祭,你算一個。”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前唱禮?
這不是把他往老朱的屠刀底下送嗎?
但他臉上的表依然是那種無可挑剔的木訥。
“下遵命,下定當死記背,絕不念錯一個字。”
沒有推,沒有惶恐,只有老實本分的應承。
錢寺丞滿意地點了點頭。
洪武二年二月初二,先農壇。
春寒料峭。
天剛蒙蒙亮,先農壇的漢白玉祭臺上已經站滿了人。
林默穿著嶄新的九品祭服,站在祭壇的最側。
他的左前方三步遠,就是那把象征著至高無上皇權的金漆龍椅。
這是他穿越以來,距離朱元璋最近的一次。
辰時正。
九聲凈水鞭響。
“皇上駕到——”
朱元璋穿著明黃的袞服,在一群金甲衛的簇擁下,大步走上祭壇。
那令人窒息的迫再次降臨。
林默甚至能聽到老朱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的沉重腳步聲,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主贊禮是一名六品員。
這位員平時在太常寺里口若懸河,但此刻站在朱元璋側,他的雙抖得像篩糠一樣。
當侍示意可以開始唱禮時。
主贊禮張了張,發出的卻是一陣嘶啞的“咯咯”聲。
他嚇得失聲了。
祭壇上瞬間凝固。
朱元璋那雙銳利的鷹眼,緩緩轉了過來。
冷酷的目落在主贊禮上。
主贊禮雙一,直接癱倒在地,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兩名大漢將軍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拖了下去。
錢寺丞站在臺階下方,魂都飛了。
“副贊禮,接替。”
禮部尚書低聲喝道。
所有的力,瞬間轉移到了林默的上。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抬頭,把大腦徹底放空,不去想旁邊站著的是開國皇帝,不去想這背後的殺機。
他把自己想象一臺沒有的留聲機。
“迎神——”
林默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平穩、勻速,甚至連一音都沒有。
“就位——”
“跪——”
“叩首——”
每一個音節,都準地卡在禮儀規定的節拍上。
不帶任何緒,不帶任何個人特。
就像是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在發聲。
朱元璋收回了目。
對于這個毫無存在、只知道機械報幕的九品小,他甚至連看第二眼的興趣都沒有。
皇帝不需要贊禮郎有才華,只需要他準確無誤。
整整兩個時辰的大祭。
林默就像一個完的齒,嚴合地推著整個祭祀流程的運轉。
零差錯。
連一個破音都沒有。
直到朱元璋完親耕,起駕回宮,林默才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了。
祭典結束。
百散去。
太常寺卿,正三品的大員。
他自從王景出事後,就再也沒踏進過太常寺的門檻,生怕沾染上晦氣。
今天,他特意留了下來。
太常寺卿走到林默面前。
他看著這個依舊低著頭、滿臉木訥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贊賞。
在主贊禮嚇癱的況下,還能如此穩妥地完前唱禮,這份定力,太難得了。
太常寺卿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林贊禮,你很好。”
太常寺卿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肯定。
“太常寺就需要你這樣沉穩本分的人。”
這幾句話,在旁人聽來,是天大的恩寵。
但落在林默的耳朵里,卻無異于九天驚雷。
林默的心臟猛地一。
完了。
被記住了。
當晚,城南偏僻小院。
林默坐在邦邦的木板床上,雙眼布滿,毫無睡意。
他失眠了。
不是因為激,而是因為極度的恐懼。
在洪武朝的場,一個九品芝麻被正三品的大員記住,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在這個隨時會發清洗的大網里,任何顯眼的人都會為第一批祭品。
領導記住你,就意味著以後有重要的任務、危險的差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會是你。
就意味著你會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各種大人的視線里。
曝率越高,死亡率越高。
這違背了他的茍命初衷。
林默翻下床,點燃油燈。
拿起筆。
他在下方重重地寫下第十二條。
“十二、被領導記住等于危險。絕對不能表現出任何‘可造之材’的潛質。明天開始裝笨。”
寫完,他看著紙上的字跡,又將它燒掉。
不能犯大錯。
如果在祭祀和賬目上出錯,錢寺丞會毫不猶豫地剝了他的皮。
必須在無關要的小事上出錯。
要讓所有人覺得,林謹之這個人雖然干活踏實,但腦子反應慢,是個上不了臺面的蠢貨。
只有這樣,領導才會放心地把他扔在角落里干苦力,而不會提拔他去風口浪尖。
洪武二年二月至六月。
這四個月里,太常寺迎來了最忙碌的春祭和夏祭期。
林默被當了最好用的工人。
他參與了大小祭祀二十余場。
從先農壇到太廟,從圜丘到方澤。
無論多繁瑣的流程,無論多復雜的祝文。
只要到林默手里,永遠是零差錯。
他就像一臺永不疲倦的儀,把分的所有工作理得滴水不。
錢寺丞對他越來越倚重。
但與此同時,衙門里的同僚們卻開始在背後嘲笑他。
因為林默最近越來越“笨”了。
某日午後。
錢寺丞讓林默去前街的飯館,給定大伙兒買午飯的雜役付賬。
總共是一百二十文錢。
林默站在飯館門口,拿著一串銅錢,數了足足三遍。
每次都數差幾個。
最後是多給了掌柜五文錢,還得掌柜的滿臉鄙夷地找給他。
這件事很快傳回了太常寺。
同僚們笑得前仰後合。
“聽說了嗎?那個林木頭,連一百多個銅錢都數不明白。”
“就他那腦子,也只能背背祭文了。稍微變通點的事,他一件都干不了。”
“聽說太常寺卿大人之前還夸他?我看大人是走眼了。”
這些嘲笑的話語,一不落地傳進了林默的耳朵里。
甚至連錢寺丞都聽說了。
錢寺丞原本還想著年底考核時,給林默寫個“干練”的考語,提拔他做個副主事。
聽到這些傳聞後,錢寺丞搖了搖頭。
“干活倒是踏實,可惜腦子太笨,朽木不可雕也。”
錢寺丞打消了提拔林默的念頭。
林默躲在甲字庫里,聽著外面的議論聲。
他放下手里的筆,端起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冰涼,但他心里卻熱乎乎的。
在這四個月的連軸轉里,他不僅完完了所有的本職工作,確保了自己不被殺頭。
還功地洗掉了太常寺卿那句“你很好”帶來的負面影響。
現在,全太常寺的人都知道。
林謹之是個干活不犯錯,但生活不能自理的白癡。
沒人會去拉攏一個白癡結黨。
也沒人會去嫉妒一個白癡的安穩。
他在大明朝的僚系中,徹底找到了一絕佳的低洼地帶。
水往低流,刀口也是。
只要他足夠低,老朱的刀就永遠揮不到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