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年七月十五日。
正值中元節。
雖然不是逢年過節的大慶,但衙門里的氣氛依舊肅穆。
值房悶熱難當。
幾只秋蟬在窗外的柳樹上拼了命地嘶鳴。
林默端著一個瓷茶杯,正慢吞吞地往自己的書案走。
他的步伐看起來有些拖沓,眼神甚至著幾分沒睡醒的呆滯。
當他路過趙贊禮的書案時,腳下突然極為不自然地絆了一下。
“哎喲!”
林默發出一聲驚呼。手里的茶杯不控制地向前傾倒。
“哐當”一聲脆響,茶杯磕在趙贊禮書案邊緣。
大半杯滾燙的茶水直接潑了出去。
水花四濺。
不偏不倚,正好潑在了一堆用來墊桌角的廢舊草紙上。
趙贊禮像被火燒了屁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林謹之!你走路不長眼啊!”
趙贊禮一邊拍打著濺到袍角上的水漬,一邊破口大罵。
“對不住!對不住趙大人!”
林默立刻做出一副手忙腳的模樣。
他連抹布都忘了拿,直接扯起自己綠袍的寬大袖口,對著那灘茶水就是一頓胡拭。
越面積越大,水漬弄得滿桌子都是。
他那件本就不怎麼面的服,此刻更是臟得像個伙夫。
周圍幾個正在打盹的主事紛紛皺著眉頭看過來。
“這個林謹之,平日里看著是個悶葫蘆,干起活來怎麼如此躁。”
劉主事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嫌棄。
“可不是嘛,上次讓他去買個飯,連一百多個銅板都數不明白,如今連走個路都能平地摔跤,真不知道他當年是怎麼被舉薦仕的。”
“朽木不可雕也,錢大人之前還夸他穩妥,真是看走眼了。”
同僚們的竊竊私語沒有刻意低聲音。
在這個等級分明的場里,嘲笑一個毫無背景且表現愚笨的下屬,是他們為數不多的消遣。
林默低著頭,繼續用袖子在桌上徒勞地拭。
他的臉漲得通紅,一副恨不得找個地鉆進去的窘迫模樣。
但在沒有人能看到的角度,林默的角卻瘋狂上揚,險些抑不住笑意。
罵吧,盡地嘲笑吧。
他現在太需要這種“躁”和“愚笨”的標簽了。
自從二月先農壇祭典上,他展現出那如同機般準的前唱禮後,他敏銳地察覺到太常寺卿看他的眼神變了。
那種眼神里有贊賞,但更多的是上位者對一個深不可測的下屬的探究。
在洪武朝,一個毫無破綻的人,往往會被打上“心機深沉”、“所圖甚大”的烙印。
老朱手下的檢校最喜歡查這種人。
所以他必須自污。
必須給這完的“工人”軀殼,人為地制造一些無傷大雅的。
“好了好了!別了!越越臟!”
趙贊禮一把推開林默,滿臉厭惡,“趕拿著你的破杯子滾回你的位置去,看著就礙眼。”
林默唯唯諾諾地連連躬,抱著茶杯灰溜溜地回了甲字庫。
關上門,林默臉上的惶恐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扯了扯的袖口,不以為意地坐回書案前。
今天的這出戲只是開胃菜,真正的大戲,在下午的中元節祭典上。
未時正。
太廟偏殿。
中元節的小型祭祀規模不大,但太常寺卿今日特意親臨現場督禮。
這位正三品的大員端坐在大殿一側的太師椅上。
手里捻著一串佛珠,半閉著眼睛,看似在養神,實則注意力全在場中央的贊禮郎上。
今日負責引導流程的,正是林默。
“迎神——”
林默的聲音依舊平穩洪亮。
他走在主祭員的前方,腳步不疾不徐。
太常寺卿微微睜開眼睛,看著林默的背影。
就是這個年輕人。
半年前在先農壇,面對皇上的龍威,這小子表現得比在場混了三十年的老狐貍還要鎮定。
太完了。
完得不符合一個二十出頭的寒門士子該有的心。
太常寺卿甚至私下里派人去查過林默的底細。
結果卻是一張白紙,干凈得讓人無從下手。
這反而讓太常寺卿心里更加沒底。
他總覺得這小子像是一把藏在暗的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出鞘。
就在太常寺卿疑心暗生的時候,場中央異變突生。
“就位——”
林默高喊一聲。
按照禮制,他應該帶領主祭員向右側出三步,站定在神位前方的團旁。
但在眾目睽睽之下,林默的卻直直地向左側出了一大步。
方向完全反了。
跟在他後面的主祭員差點撞在他的後背上,兩人險些撞作一團。
太常寺卿著佛珠的手猛地一頓。
眉頭瞬間擰了一個死結。
這可是祭祀大忌!
“哎喲!”林默似乎猛地驚醒過來。他發出一聲極不合時宜的驚呼。
然後,在全場員錯愕的目中。
林默像只驚的兔子,用一種稽的小碎步,飛快地倒退了回來。
他連滾帶爬地挪到右側正確的位置上。一張臉慘白如紙,額頭上的汗珠眼可見地往下掉。
由于作太猛,他頭上的烏紗帽都歪向了一邊。
“跪……跪!”林默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哭腔和音。
這場短暫的混很快被糾正。
由于不是大祭,皇上也不在場,主祭員瞪了林默一眼,勉強走完了剩下的流程。
但林默那副驚慌失措、魂不守舍的模樣,卻深深地印在了在場所有人的眼里。
祭典一結束,群臣散去。
林默連上的祭服都來不及換。
他一路小跑,直奔太常寺卿的值房。
“撲通”一聲
林默重重地跪在值房冰冷的青磚上,膝蓋砸地的聲音聽得人都覺得疼。
“大人!下罪該萬死!”
林默把頭磕得砰砰作響,
“下今日也不知是中了什麼邪,腦子里突然一片空白,竟然走錯了方位,驚擾了神明,沖撞了大人,請大人降罪!”
太常寺卿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盞。
他沒有立刻林默起來,而是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腳下這個抖如篩糠的年輕人。
林默的後背已經被冷汗了,整個人都在不控制地發抖。
那子發自心的恐懼和笨拙,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看了一會兒,太常寺卿眼中的那一疑慮,終于像冰雪遇暖一般,慢慢消融了。
原來也是個見識淺薄的頭小子。
之前的穩妥,估計只是死記背加上瞎貓上死耗子。
如今稍微放松警惕,或者換個場地,這爛泥扶不上墻的本就暴無了。
太常寺卿在心里暗自失笑。
自己真是越老越膽小,竟然會忌憚這麼一個蠢笨如豬的九品芝麻。
若他真是別有用心之人,怎麼會犯下左右不分這種低級又可笑的錯誤?
警報解除。
太常寺卿輕輕放下茶盞,語氣變得隨意而寬和。
“行了,起來吧,堂堂朝廷命,哭哭啼啼何統。”
林默哆嗦著站起,雙手依然死死地攥著角,頭都不敢抬。
“今日雖然出了差錯,但好在糾正及時,未釀大禍。”
太常寺卿大度地擺了擺手,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
你還年輕,以後做事多長點心眼,莫要再這般躁了。下去吧。”
“多謝大人寬宏大量!下定當碎骨以報大人之恩!”
林默又是一陣語無倫次的恩戴德,這才弓著腰倒退出了值房。
退出大門的那一刻,林默一直繃的肩膀瞬間松弛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沉沉的天空。
心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危機暫時解除。
回到甲字庫的安全屋。
林默端起桌上已經涼的殘茶,一飲而盡。
腦海中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出手指,在沾滿灰塵的桌面上,無聲地劃。
這是他總結出的最新一條“茍命黃金法則”:
“不要完到讓人嫉妒,也不要差到讓人嫌棄。
做一個靠譜但平庸的人。
偶爾暴一些愚蠢且無傷大雅的缺點,是消除上位者戒心的最好武。”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在這殺機四伏的洪武朝,完的齒會被拆下來研究,而生了點銹但還能轉的齒,才會被安心地留在角落里一直用到報廢。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
林默徹底夯實了自己的人設。
他干臟活累活依然毫無怨言,但在一些需要人世故和反應速度的小事上,他總是表現得遲鈍。
同僚們徹底將他當了空氣。
上司們也習慣了他的愚笨。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而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