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謹殿外廣場。
中秋賜宴。
林默穿著他那洗得有些發白的九品綠袍，站在丹陛的最下層邊緣。
他站在這里已經足足大半個時辰了。
今天他作為贊禮郎，主要負責引導六品以下員座。
活兒干完了，他便進了待機狀態。
一個小太監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賜烤，低著頭一路快走。
眼看就要撞上，林默眼疾手快，猛地往旁邊了半個子。
小太監穩住托盤，轉頭就低聲音罵：“你這人沒長眼啊！站這兒干嘛！礙手礙腳的！”
林默立刻低下頭，態度端正：“這位公公恕罪，下這就挪。”
他順著臺階橫向平移了三步，來到一個大紅柱子的側後方，繼續著肩膀當背景板。
小太監冷哼一聲，端著盤子匆匆離去。
在宮里形，絕對是一門技活。
昨晚他在自己的小院里，花了一整晚的時間推演今天的站位。
首先，絕不能站在傳菜的線上。
監們干的都是掉腦袋的差事，撞翻了膳誰都活不，站在線上就是找罵。
其次，不能站在燈影的絕對死角里。
大明宮森嚴，親軍都尉府的校尉到都是。
一個員躲在暗，那是想干什麼？行刺還是聽？
只要有一點點可疑，檢校的刀柄就會砸在後腦勺上。
最好的站位，是站在源的邊緣。
讓人一眼能看到你，但看清你的綠袍品級後，又會下意識地把你忽略過去。
這“眾目睽睽之下的明”。
他現在的站位就非常完。
左邊是柱子，擋住了一半的視線,右邊是值守的金甲衛士。
他夾在中間，就像大殿外的一塊不起眼的地磚。
宴會進行到一半，氣氛逐漸熱烈。
林默微微抬起一點眼皮，用余看向高高在上的主位。
坐在正中央的，自然是當今圣上朱元璋。
而在朱元璋側，坐著一個穿著常服的人。
馬皇後。
林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這位大明朝的傳奇國母。
沒有穿奢華的袍，頭上也沒有滿晃眼的步搖。
整個人顯得樸素甚至有些簡樸。
但就那麼安靜地坐在那里，腰桿直。
目溫和，卻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銳利。
偶爾偏過頭，跟朱元璋低聲說上幾句話。
朱元璋也會停下酒杯，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林默只看了一眼，就飛快地垂下眼皮。
不能多看。
上位者的直覺比野還要敏銳。
你看得多了，他們會有應。
距離林默不遠的六品員席位上，突然出了點狀況。
祿寺的一名署正，大概是覺得今天過節，皇上心好，多喝了兩杯賜的桂花釀。
他站起準備去給同桌的員敬酒，腳下被椅子絆了一下。
“當啷”一聲脆響。
賜的銀酒盞掉在青石板上，酒水灑了一地。
聲音不大。
但在講究禮儀規矩的皇家宴席上，這聲音刺耳。
所有的談聲瞬間停止。
那名署正的酒意瞬間化作冷汗，雙一，整個人癱倒在地，拼命地磕頭。
“微臣死罪！驚擾圣駕，微臣死罪！”
朱元璋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砸在案上。
老朱的臉沉了下來。
“賜宴席，君臣同樂。你連個杯子都端不穩，喝得像攤爛泥！”
朱元璋的聲音夾雜著淮西口音，帶著濃重的殺意。
“來人！把這前失儀的廢拖出去，打三十廷杖！罷免職！”
三十廷杖。
在洪武朝，這是要命的買賣。
金甲衛士的廷杖，十下就能把人打得皮開綻。
三十下打完，基本就只能抬回去辦喪事了。
兩名大漢將軍應聲而，大步走向那名署正。
署正連求饒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了，滿臉慘白，像一灘爛泥一樣被架了起來。
周圍的員全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大漢將軍準備把人拖下臺階的時候。
馬皇後微微偏過頭，湊到朱元璋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
距離有些遠，林默聽不清容。
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朱元璋那張布滿殺機的臉，在聽完這句話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老朱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向馬皇後，似乎在權衡。
馬皇後微笑著點了點頭，手輕輕按了一下朱元璋的手背。
“算了。”
朱元璋抬起手。
兩名大漢將軍立刻停下腳步。
“皇後念你年事已高，今日又是中秋佳節，不宜見。”
朱元璋冷冷地看著那個面無人的署正。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罰俸半年，滾回去閉門思過一個月！”
署正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謝主隆恩！謝皇後娘娘救命之恩！”
兩名大漢將軍松開手，退回原位。
署正在同僚的攙扶下，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宴席。
林默站在柱子旁邊，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他終于親眼見證了這神奇的一幕。
在整個洪武朝，能在朱元璋舉起屠刀時讓他把刀放下的，只有一個人。
馬皇後。
是這滿朝文武唯一的避風港。
只要馬皇後還在一天，老朱的殺心就有一道堅固的閘門。
但林默立刻在心里把這個念頭掐滅。
避風港是給那些已經在風暴中心的人用的。
一旦你需要用到馬皇後這個避風港，就意味著你已經惹怒了朱元璋，你已經半只腳踏進了鬼門關。
這絕對不行。
林默在心里暗暗警告自己。
茍命的最高境界，是永遠不要讓自己陷需要被救的境地。
他不需要避風港。
他甚至不能讓馬皇後的目在他上停留哪怕半個呼吸。
因為被國母注意到，也是一種致命的曝。
今天親眼看到馬皇後，只是為了確認歷史的走向。
只要馬皇後活著，洪武朝的大清洗就不會達到那種毫無理智的癲狂狀態。
這對他評估目前的生存難度至關重要。
宴會繼續進行。
樂師奏起平緩的韶樂。
林默收斂心神，繼續維持著自己“明人”的狀態。
他看著地上的青石板，數著上面雕刻的雲紋。
數到第五百遍的時候，宴會終于接近尾聲。
侍高聲唱喏，百叩謝皇恩。
朱元璋攜馬皇後起駕回宮。
林默覺得雙已經僵得不聽使喚。
跟著贊禮郎的隊伍，順著人流撤退出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