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假剛過。
應天府的積雪還沒化完,朝堂上卻下了一道驚雷。
當今圣上朱元璋下了一道詔書。
重啟科舉,整頓吏治。
這兩件事連在一起,意味深長。
前面兩年,朱元璋把前朝留下來的舊臣殺了一大批,地方上的員空缺極為嚴重。
很多縣衙連個正經的縣令都沒有,只能讓主簿或者典史代為管事。
稅收不上來,案子斷不明白。
如今皇上要整頓吏治,吏部急得火燒眉。
新科舉還沒開始,遠水解不了近。
吏部尚書連夜向皇上遞了折子。
請求從京城各部院的清水衙門里,調一批品級低但履歷清白的員,外放去地方填補空缺。
朱元璋準了。
這消息傳到太常寺,整個衙門就像滾油里滴了水,炸開了鍋。
外放!
這在其他朝代,京外放可能被視為貶謫,是被趕出了權力中心。
但在洪武朝,這簡直是逃出生天的免死金牌。
今天吃頓好的,明天檢校就能把菜單放在案上。
說錯半句話,當晚就能被套上麻袋扔進詔獄。
誰不想跑?
去地方上,天高皇帝遠。
就算是個七品縣令,也能舒舒坦坦地過日子,不用天天提心吊膽。
午後,公共值房里。
幾個主事和贊禮郎圍在炭盆邊,烤著火,低聲音議論。
“聽說這次吏部給咱們太常寺撥了兩個名額。”
趙贊禮著手,眼睛里閃著。
“我也聽說了。”
劉主事往炭盆里添了一塊木炭。
“外放最低也是個八品縣丞,若是運氣好,分到江南富庶之地,那才是真正的差。”
趙贊禮低聲音湊過去。
“我昨日去拜訪了我舅父,他在吏部有個人。
若是能活活,把我分去浙江或者江西,我這輩子就算熬出頭了。”
眾人紛紛投去艷羨的目。
林默正拿著一塊抹布,在幾步開外拭著書案。
他背對著眾人,作刻板而機械。
但他那雙耳朵早就豎了起來。
外放。
他可太想去了。
他做夢都想離開應天府。
離開太常寺這個隨時可能被波及的鬼地方。
離開朱元璋那雙讓人骨悚然的眼睛。
只要能外放。
哪怕是去雲貴川那種煙瘴之地當個巡檢,他也心甘愿。
窮點苦點算什麼。
遠離權力中心,只要能茍住命。
熬到永樂元年,他就能拿十個億回家。
但他手上的作沒有停,臉上的表也沒有一變化。
趙贊禮正著同僚們的吹捧。
余一掃,看到了正在桌子的林默。
這大半年來,林默在太常寺里徹底變了一個老實的木頭人。
誰都能使喚他。
趙贊禮心里那優越頓時冒了出來。
他站起,走到林默邊,用腳尖踢了踢桌子。
“林謹之,大家都在議論外放的事,你就不心?”
林默停下手里的作。
“趙大人說笑了。”
林默的聲音干的。
“你也是憑薦舉仕的。”
趙贊禮打量著林默洗得發白的綠袍。
“在太常寺待了兩年,還是個九品贊禮郎。
這次吏部調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就不去托托人,謀個外放的差事?”
“下愚鈍,全聽朝廷安排。”
這幾個字一出,值房里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嗤笑聲。
趙贊禮恨鐵不鋼地指著林默。
“你這個人,怎麼一點上進心都沒有!”
趙贊禮聲音拔高了幾度。
“男兒在世就該建功立業,你整天在這清水衙門里桌子掃地,難道想當一輩子九品綠頭巾?”
林默依然低著頭,一言不發。
上進心?
林默在心里瘋狂冷笑。
那玩意兒能當飯吃嗎?
上一個有上進心的,皮還在戶部門口的照壁上掛著呢。
前朝的那些舊臣有上進心,結果全家流放三千里。
“朽木不可雕也。”
趙贊禮鄙夷地擺了擺手。轉走回炭盆邊。
“他要是能外放,母豬都能上樹。”劉主事跟著附和了一句。
林默轉過,拿起抹布繼續桌子。
他把桌角的灰塵一點點干凈。
他確實很想外放,但他絕對不會主去求。
絕對不能有任何鉆營的舉。
老朱最恨員結黨營私,最恨員挑揀瘦。
如果自己跑去吏部活,或者去找錢寺丞遂自薦。
這件事一旦被檢校記在小冊子上,送到朱元璋的案頭。
老朱會怎麼想?
這個林謹之竟然不想在京城待著,他是不是嫌棄朕的京城?
他是不是想去地方上當土皇帝魚百姓?
只要老朱有了這個念頭,林默的下場絕不會好到哪里去。
所以不能求,只能等。
等機會自己砸到頭上。
他開始暗中觀察吏部外放員的標準和流程,把每一條規定都刻在腦子里。
如果等不到,那就繼續在太常寺里裝木頭人。
此時。
太常寺的後堂。
錢寺丞正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眉頭鎖。
他的面前放著兩份文書。
一份是吏部的公函,要求太常寺推舉兩名品行端正的員外放。
一份是太常寺的人員名冊。
錢寺丞拿起朱砂筆,在名冊上圈圈畫畫。
推舉員外放,這可是個得罪人也容易牽連的活兒。
洪武朝實行舉主連坐制。
如果他推舉的人去地方上貪贓枉法。
或者辦事不力被皇上砍了。
他這個舉薦人也要跟著吃掛落。
輕則降級,重則同罪。
錢寺丞的目在趙贊禮的名字上停留了一下。
他冷哼一聲,把筆移開。
趙贊禮那點小心思他早就看了。
這小子油,鉆營,做事又不踏實。
把他放去地方,不出三個月。
絕對能惹出子來,到時候順藤瓜查到自己頭上,得不償失。
劉主事也不行,這人上沒把門。
喜歡議論朝政,遲早是個惹禍的苗。
錢寺丞的目在名冊上一路往下掃。
最後,他的目定格在一個名字上。
林默,林謹之。
錢寺丞腦海中浮現出林默那張木訥老實毫無表的臉。
這小子在太常寺待了兩年,干的活最多,挨的罵最。
算賬從來不差一文錢。
祭祀流程倒背如流,雖然偶爾會犯點左右不分的低級錯誤。
但大是大非上絕對穩妥。
最關鍵的是,這人沒有野心,沒有後臺,甚至沒有脾氣。
像個只知道干活的啞。
如果把林默推舉出去,放到地方上去當個縣丞或者主簿。
這小子絕對不敢貪污賄,也絕對不敢魚百姓。
他只會像在太常寺一樣。
把上面的代下來的事辦得滴水不,然後在角落里當木頭人。
絕對不會給自己惹麻煩。
錢寺丞越想越覺得靠譜,這簡直是完的舉薦人選。
他拿著朱砂筆,在“林默”這兩個字上輕輕點了一下。
筆尖懸在半空,還沒有落下。
他還在猶豫。
如果把林默送走了。太常寺里那些繁瑣的賬目。
那些沒人愿意干的雜活,誰來干?
用順手的工人,一旦扔掉,再找一個可就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