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親軍都尉府北鎮司衙門。
鎮司指揮使坐在寬大的桌案後,看著面前堆放著的三本厚厚的卷,眉頭擰了深深的川字。
底下站著兩名干的百戶,大氣都不敢。
這一個月來,他們接到了來自前的死命令,用了鎮司最銳的“夜梟”暗探,去死死盯住一個太常寺的九品贊禮郎。
十二個時辰,日夜不休。
查他家祖宗三代,查他的人往來,甚至連他每天吃了什麼菜、拉了幾次屎,都查了個底朝天。
但結果,卻讓這群經百戰的暗探們險些抓狂。
“這就是你們一個月熬紅了眼睛查出來的東西?”
指揮使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卷,聲音里抑著怒火,
“你們看看這上面寫的什麼!卯時一刻出門,步幅二尺四寸。
申時初刻下衙,去西市買了一把半干的韭菜,為了兩文錢跟菜農磨了半個時辰!
這他娘的是朝廷命還是市井潑婦?”
底下的百戶咽了一口唾沫,著頭皮回稟:
“大人息怒。這林謹之……他真的就只干這些事。
弟兄們趴在他家屋頂上吹了半個月的冷風,他晚上除了坐在那張破桌子前發呆,就是上床睡覺。
連個起夜的習慣都沒有。”
指揮使把卷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他不信邪。
這世上哪有不吃腥的貓?哪有不鉆營的?
“太常寺那邊呢?他在場,總有同僚往來吧?”
另一個百戶趕上前一步:
“回大人。這正是此人最詭異的地方。
太常寺的同僚在值房里閑聊,只要話題稍微沾一點朝政,或者提到哪位大人。
這林謹之就會立刻捂著肚子喊痛,然後往茅廁跑。
這個月,他借故跑茅廁的次數,記錄在冊的就有一百三十四次。
同僚們都在背後罵他腎水不足、是個朽木。”
指揮使愣住了。
一百三十四次?
這人是為了躲避是非,寧愿把茅廁當家啊!
“廢!都是廢!”
指揮使了脹痛的太,“把卷宗整理好。我親自送進宮。這活王八,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寫結論了。”
半個時辰後。
皇宮,奉天殿東暖閣。
朱元璋穿著明黃的常服,坐在案後批閱奏疏。
太子朱標坐在一旁的矮幾後,幫著父皇整理分揀批好的折子。
太監總管輕手輕腳地走進來,雙手捧著幾本封著火漆的卷,呈在案上。
“陛下,親軍都尉府呈上來的,關于太常寺贊禮郎林默的深查詳報。”
朱元璋手中的朱砂筆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掃了那幾本卷一眼。
“呈上來。”
朱元璋接過卷,挑開火漆,一頁一頁地翻看。
暖閣里安靜極了,只有紙張翻的沙沙聲。
朱標有些好奇地抬起頭。
父皇日理萬機,極會看一個九品小的卷宗看這麼久。
而且,隨著翻閱的深,父皇臉上的表越來越古怪。
那是一種夾雜著錯愕、不解,甚至還有一被逗樂的復雜神。
“啪。”
朱元璋合上最後一本卷宗,將它隨手扔在案上。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世上,竟然還真有這種人。”
朱元璋搖了搖頭,角扯出一個不知是嘲諷還是嘆的弧度。
“父皇,可是這小犯了什麼大案?”朱標輕聲問道。
“大案?他連只都不敢殺。”
朱元璋用指關節敲了敲卷宗,
“標兒,你來看看。這就是太常寺卿給朕舉薦的‘堪當大任’的奇才。”
朱標起,走到案前拿起卷宗,一目十行地翻閱起來。
看了一會兒,這位素來溫潤仁厚的太子殿下,眉頭也漸漸擰了起來。
三年如一日的死板作息。
沒有任何宴飲記錄,沒有任何同僚私。
居住在城南風的破院子里,連個伺候的僕從都沒有。
經手祭祀流程百余次,算賬核對資分毫不差。
最讓人啼笑皆非的是,唯一一次失誤,是在中元節的小祭上,這人嚇得左右不分,還打翻了茶水,被同僚罵得狗淋頭。
還有那厚厚一頁的“尿遁記錄”。
朱標看完,沉默了良久。
他抬起頭,看著朱元璋,憋了半天,口而出:
“父皇……這人,是不是有病?”
這話從規矩森嚴的太子里說出來,實在有些不可思議。
但朱標是真的無法理解。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是建功立業、氣方剛的年紀。
怎麼能活得像一塊沒有七六的石頭?
這分明是得了某種失心瘋的病癥!
“有病?”
朱元璋聽到這話,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標兒,你說得對!他是有病!”
朱元璋笑夠了,猛地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銳利無比。
“但這滿朝文武,就數他病得最輕!”
朱元璋站起,走到地龍邊上,背負著雙手。
“你看看戶部那些自作聰明的貪,看看都察院那些整日里結黨營私的言!
他們倒是沒病!他們一個個聰明絕頂,腦子里裝的全是怎麼算計朕的國庫,怎麼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弄權!”
朱元璋豁然轉,指著那本卷宗。
“這林謹之,摳門、膽小、木訥、怯場。
但他底子干凈!干凈得不像個活人!
最要的是,代給他的差事,他一文錢的賬都不算錯,一個祭祀的字都不喊錯。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是個純粹的孤臣!
是個沒有私,只能依附于皇權辦事的循吏!”
朱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父皇殺心重,最恨手下人欺上瞞下。
這個林默展現出來的特質,恰恰完契合了父皇對底層僚的最核心要求:
像工一樣聽話,像牛馬一樣干活,且絕不吃。
“那父皇打算如何置此人?”
朱標問,
“既然是個干凈辦事的,是否要下旨提拔?”
“不急。”
朱元璋走回案前,坐了下來。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他現在是九品贊禮郎,沒權沒勢,自然清高。
若是給了他權柄,還能不能守住這份‘病’,那才是真金不怕火煉。”
朱元璋抬起頭,看向一直在角落里的太監總管。
“傳朕的旨給親軍都尉府。”
“暗線別撤,給朕繼續盯著這個林謹之。”
老朱的眼睛里閃過一老謀深算的。
“不要驚他,朕倒要看看,他這塊無無求的木頭,究竟能在這潭渾水里裝到什麼時候。
若是他真能一直這麼病下去,朕日後,自有大用。”
“奴婢遵旨。”太監總管領命,倒退著出了暖閣。
同一時間。
應天府,太常寺。
甲字庫。
林默正坐在一堆發霉的竹簡中間,手里拿著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著桌子。
“阿嚏!”
他突然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林默了鼻子,了上那件單薄的夏布袍。
“這天也不冷啊,怎麼還打起寒了?”
他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目掃過桌子上那本已經核對完畢的夏至祭祀名冊,林默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三個月來,他把“石頭人”的扮演推向了巔峰。
每天除了干活就是閉。
遇到趙贊禮那幫人聊八卦,他就捂著肚子去茅廁。
雖然背上了一個“腎虛”、“愚笨”的罵名,但換來的卻是前所未有的安穩。
錢寺丞徹底把他當了一個沒有威脅的算賬機。
同僚們徹底把他當了毫無樂趣的形人。
在這個因為科舉重啟、吏部調而人心浮的五月,太常寺里幾乎所有人都在找門路、托關系,想要謀個外放的差。
只有林默,雷打不地在庫房里掃地算賬。
“茍得好,茍得妙,茍得老朱找不到。”
林默在心里滋滋地哼了一句自編的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