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關中神策軍的一名總旗。”
沉默了許久,孟蛟終于開口了。
他看著火的眼睛里,卻燃起了一團抑已久的怒火。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孟蛟低著頭,手指挲著懷里的刀柄,“那一年大旱,朝廷發下來的恤銀子,被那個狗日的千戶趙佑扣了七。我手底下的弟兄,死的死,殘的殘,剩下的連口飯都吃不上。”
“我去討說法,趙佑讓我滾,還把那幾個殘廢的兄弟趕出了營門,凍死在了雪地里。”
說到這,孟蛟頓了一下,嚨里發出“咯咯”的響聲,那是牙齒咬碎的聲音。
“所以,我就殺了他。”
“那天晚上,我提著刀沖進他的大帳,當著他三個小妾的面,把他剁碎了。”
“整整七十八刀。”
孟蛟抬起頭,直視著周起,眼神里沒有悔意,只有一種坦然的決絕。“殺完人,我沒跑。我知道這輩子完了,但我心里痛快。”
屋里很靜,只有柴火偶爾裂的聲響。
周起靜靜地聽著。
良久,周起笑了。
“殺得好。”
周起仰頭又灌了一口水,“但殺得太。”
孟蛟愣住了。
“只殺一個千戶有什麼用?”
周起把空水囊扔在一邊,眼神里出一比孟蛟還要濃烈的野心。
“在這吃人的世。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哪一個屁底下不是堆滿了咱們這種人的骨頭?”
“你想不被人吃,就得比他們更狠,爬得比他們更高。”
周起站起,拍了拍孟蛟寬厚的肩膀。
“跟著我。”
“以後這種不公道的,見一個,咱們就殺一個。不僅要殺,還要踩著他們的腦袋往上爬。”
“直到有一天,這世道咱們說了算。”
孟蛟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得多的男人。
那雙眼睛里燃燒的火焰,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熾熱。
他緩緩起,推金山倒玉柱般,單膝跪地。
這一次,不是為了那一塊饅頭,也不是為了那把刀。
而是為了這句“踩著他們腦袋往上爬”的承諾。
孟蛟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那是神策軍中只對主帥才行的禮節。
“孟蛟這命,是伍長的。”
……
拂曉。
天微亮,風雪漸漸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雪沫子在空中打轉。
右邊偏房。
朱壽正抱著被子,睡得正香,角還掛著哈喇子,顯然是在做夢。
突然。
“砰!”
一只大手拍在他的肩上。
“啊!”
朱壽慘一聲,連人帶被子直接從炕上滾到了地上,摔了個七葷八素。
“誰?!誰打我!”
朱壽捂著肩膀跳起來,剛要罵娘,一抬頭就看到孟蛟兇神惡煞的臉正居高臨下地盯著自己。
“起。”
孟蛟言簡意賅。
朱壽瞬間把臟話咽了回去,著脖子開始穿鞋。
與此同時,隔壁左邊那間屋子。
趙虎和吳老三摟著各自的婆娘正打著呼嚕。
“咚!咚!咚!”
原本就不結實的木門突然被什麼重猛烈撞擊,發出一連串巨響,震得整個屋子都在,灰塵簌簌往下掉。
“敵襲?!”
趙虎是老兵油子,反應極快,一個激靈從被窩里彈起來,反手去枕頭下的刀,結果太慌張,一頭撞在旁邊馬包的腦袋上。
“哎喲!”
“怎麼了?天狼人殺進來了?!”
屋里一團,人們驚恐地尖,男人們慌地找子。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孟蛟那如悶雷般的聲音:
“干活!”
聽到這倆字,趙虎和吳老三這才松了口氣,隨即又是一陣罵罵咧咧。
“這瘋子!嚇死老子了!”
……
巳時一刻。
艱難地穿雲層,灑在隘口那片看似平靜的雪地上。
地面開始微微震。
周起在烽燧隘口的峭壁上,瞇著眼看向遠古河道的盡頭。
視線里,一支黑的騎兵隊出現。
約莫三十騎。
這些人跟昨晚那幾個兵勇完全不同。
清一的黑鬃戰馬,每個人上都穿著鑲鐵皮甲,背著長弓,腰掛彎刀。
為首的一個,披著一件只有銳才能穿的鎖子甲,手里提著一桿鐵馬槊,從裝備看是天狼人的百夫長。
在那桿迎風招展的“蒼狼”旗下,這支隊伍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迫。
這是正規軍。
“乖乖……這麼多人?”
趴在旁邊的趙虎咽了口唾沫,“伍長,咱們這幾塊料,不夠人家一沖鋒的啊……”
“閉。”
周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按計劃行事。”
他轉頭看向隘口側,一個畏畏的影。
“朱壽,該你上場了。”
朱壽的臉比雪還白。
他看著遠那群殺氣騰騰的騎兵,肚子都在轉筋。
“伍……伍長,我……我不敢……”
“不敢?”
周起從懷里出一塊碎銀子,在手里掂了掂,“演好了,這銀子是你的。演砸了,我就送你下去見閻王。”
朱壽牙齒咬得咯咯響。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比起被周起砍頭,去當個餌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跌跌撞撞地沖出了掩。
……
隘口外。
天狼百夫長阿斯爾勒住了韁繩。
他看著前方那座破敗的烽燧,眉頭皺。
昨晚派出的三個斥候到現在還沒回報,這讓他有些不安。
“百夫長,前面有人!”
旁邊的親兵指著隘口深喊道。
阿斯爾定睛一看。
只見一個穿著破爛號的寧軍士兵,正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雪地里跑,一邊跑還一邊回頭看,那副驚慌失措的樣子,簡直就是個剛從戰場上逃出來的逃兵。
“是個落單的兩腳羊。”
阿斯爾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
這種逃兵他見得多了,通常都是被嚇破了膽,稍微一嚇唬就會跪地求饒。
“抓活的!”
阿斯爾揮舞著馬槊,大笑一聲,“問問這烽燧里還有沒有人,然後……今晚加菜!”
“嗷——!”
後的三十名騎兵發出一陣狼嚎般的怪,紛紛催戰馬。
三十匹戰馬同時發力,如同一黑的洪流,卷起漫天雪塵,朝著那個可憐的“餌”沖去。
朱壽看著沖過來的騎兵,這回是真的嚇尿了。
這本不用演,他是真的在逃命。
“吧唧”,朱壽因為張摔在了地上。
“媽呀!救命啊!”
朱壽怪一聲,拎著樸刀,連滾帶爬地往烽燧前面的陷阱區跑去。
“哈哈,這兩腳羊嚇破了膽。沖進去!抓住他!”
近了。
更近了。
阿斯爾看著逃兵狼狽的背影,眼中的殘忍之更濃。
他已經想好了待會兒怎麼用馬蹄踩碎這個寧人的骨頭。
但他沒看到的是,在那層薄薄的浮雪下面,是一層早已凍得比石頭還的冰面。
馬蹄踏上了隘口。
“得得得……”
清脆的蹄聲在峽谷間回。
就在前鋒部隊沖過那段偽裝的平路,即將追上朱壽的一瞬間。
異變突生。
阿斯爾覺下的戰馬突然失去了抓地力,四蹄在冰面上徒勞地劃,接著,巨大的慣帶著馬匹和上面的人一起側出去。
“嘶——!”
戰馬發出凄厲的嘶鳴聲,轟然倒地。
阿斯爾反應極快,在馬倒地的瞬間一個翻滾跳了下來,但即便如此,他在冰面上依然無法站穩,整個人像個陀螺一樣轉了幾圈,重重摔在旁邊的石壁上。
但這只是開始。
後面的騎兵本剎不住。
“砰!砰!砰!”
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後面的戰馬狠狠撞在前方的倒地馬匹上,骨骼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原本威風凜凜的騎兵沖鋒,在這一瞬間人仰馬翻。
人喊馬嘶,作一團。
三十騎人馬,像一鍋粥一樣擁堵在狹窄的隘口。
“怎麼回事?!穩住!穩住!”
阿斯爾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揮舞著馬槊試圖重整隊形。
晚了。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
那是死亡的信號。
懸崖之上。
孟蛟早已等候多時,聽到哨聲,一雙嗜的眼睛猛地睜開。
“給爺……下去!”
一聲暴喝。
他手中的匕首寒一閃,那繃得的麻繩應聲而斷。
“轟隆隆——!”
幾塊早已松的巨石,失去了束縛,帶著雷霆萬鈞之勢,順著陡峭的巖壁滾滾而下。
巨石裹挾著冰雪,發出的轟鳴聲蓋過了馬嘶聲。
它們正正砸在隘口的口。
“噗嗤!”
兩個騎兵連人帶馬被砸了泥。
退路,斷了。
整支隊伍被攔腰截斷。
阿斯爾絕地看著後被封死的退路,又看了看前腳下本站不穩的冰面。
他終于明白,中了埋伏。
“點火。”
早已準備好的顧怡嵐和蘇秋娘等人,將手里那些裝著黑粘稠的陶罐點燃引信。
“扔!”
顧怡嵐咬著牙,第一個把手里的火罐砸了下去。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十幾個火罐像雨點一樣落下,砸在人群中,砸在馬背上。
“啪!啪!”
陶罐碎裂。
里面的松脂煤油飛濺而出,瞬間被引信點燃。
“呼——!”
火沖天而起。
狹窄的隘口外側瞬間變了煉獄。
那些被濺上火油的天狼兵發出凄厲的慘,拼命拍打上的火焰,但這火就像附骨之疽,越拍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