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紅袖咬著，看著周起。
這一刻，心里翻江倒海。
從昨天被調戲的憤，到剛才的震驚，再到現在的敬畏。
這個男人，用最狂妄的方式，打碎了黑雲寨所有的驕傲。
“大當家，不能開啊！”
曹猛急了，“跟這種無賴講什麼規矩？不如直接箭死他，一了百了！”
“是啊大當家！”其他頭目也紛紛附和，“放箭吧！趁他在吊橋邊上，沒遮沒攔的，箭死他！”
閻平生沒有說話，只是死死著算盤，眼神復雜。
死他？
容易。
現在周起手里沒兵，地形又開闊，百箭齊發，他就是神仙也得死。
但是……
閻平生看了一眼林紅袖。
如果現在背信棄義放冷箭，黑雲寨這桿“義”字旗，就徹底倒了。
以後在江湖上，他們就是言而無信的小人。
林紅袖也在掙扎。
殺了他，一了百了。
但他贏了。
明正大地贏了。
如果自己反悔，那以後怎麼面對地下的父親？
怎麼面對自己堅持了這麼多年的江湖道義？
“開門。”
林紅袖突然開口。
“大當家？！”眾人大驚。
“我說，開門！”
林紅袖回過頭，目如刀鋒般掃過眾人。
“愿賭服輸！我黑雲寨是落草的凰，但不是沒卵蛋的閹！輸了就是輸了，要是現在放冷箭，本姑娘這輩子都瞧不起自己！”
“放下吊橋！”
隨著的一聲令下，絞盤轉的聲音嘎吱作響。
“轟！”
吊橋重重地砸在對岸。
塵土飛揚中，那條通往寨子部的路，通了。
周起看著緩緩落下的吊橋，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沒看錯人。
這人，有種。
周起整理了一下領，撣了撣上的灰，大步走過了吊橋。
寨門大開。
周起剛進大門，就被上百號山匪團團圍住。
這些漢子雖然瘦弱，衫破舊，但每個人握刀的手都很穩，眼里著一狠勁。
這群人看著并不像是普通流寇，都是過訓練的。
林紅袖站在人群正中央。
後，左邊站著沉的閻平生，右邊站著怒目圓睜的曹猛。
“周起。”
林紅袖的手按在腰間的雙刀上。
“昨天搶你的十幾匹馬，就在後面，現在算你贏了。”
“牽上你的馬，下山！”
周圍的嘍啰們齊刷刷向前近了一步，明晃晃的刀尖對準了周起，配合著大當家下的逐客令。
只要林紅袖一聲令下，這百十把刀就能把他剁泥。
周起環視了一圈，目從那些年輕卻滄桑的臉上掃過，最後停留在那些保養得極好的兵上。
“好刀。”
周起突然開口，贊了一句，“雖然人瘦了點，但這刀口，每天都磨吧？”
眾人一愣。這人怎麼不接茬？
周起收起了山道上的那副流氓做派。
他負手而立，直了腰桿，換上了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沉穩與威嚴。
“林大當家，馬的事不急。”
“我要是只為了那幾匹馬，犯不著提著腦袋闖你的鬼門彎。”
“剛才在外面，言語多有得罪。但現在既然進來了，有些心里話，我想跟各位掏個底。”
周起無視了周圍的刀劍，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直視著林紅袖的眼睛：
“你讓我走？行。但走之前，我想問問在座的各位兄弟。”
他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又指了指遠連綿的群山。
“這世道，了。”
“朝廷昏庸，臣當道。邊墻外頭，天狼人的鐵騎年年打草谷，把咱們寧人當兩腳羊宰。”
“我看各位手不凡，行伍整齊，絕不是那些只會欺怕的流寇。”
周起目灼灼，盯著閻平生和林紅袖：
“尤其是剛才那‘九曲連環陣’，進退有度，暗合兵法。普通山賊，布不出這樣的局；普通草寇，練不出這樣的兵。”
閻平生眼皮一跳，心中暗驚。
這小子眼力好毒，一眼就看出了黑雲寨的底子。
周起繼續說道，語氣變得沉痛：
“諸位既然有一本事，想必也是遭了不公，或是被人所害，才不得不落草為寇，躲在這窮山里啃饃饃。”
“可這就是你們想要的日子嗎？”
“我是個當兵的，是個人。我不懂什麼大道理，我只知道，天狼人騎著咱們的馬，睡著咱們的人，吃著咱們的！”
“而你們，一群真正的漢子，卻只能在這里，畏畏的過日子！”
“憋屈不憋屈？！”
這一席話，像重錘一樣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不年輕的山匪低下了頭，握刀的手有些抖。
是啊，憋屈。
明明有一磊落的本事，本該堂堂正正地活在下。
現在卻了人人喊打的土匪，只能像老鼠一樣躲在里，見不得。
“那又能咋樣？”
人群里，一個老兄弟啞著嗓子喊道，“府不給活路，我們下山就是個死！”
“所以我來了。”
周起上前一步，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這漫天的風雪：
“我周起雖然現在只是個總旗，但我手里的刀，專殺天狼人！我馬背上的，是從韃子手里搶回來的！”
“跟著我，我不能保證你們頓頓大魚大，但我能保證，你們手里的刀，以後只會砍向外族，砍向仇人！”
“我會給你們一個堂堂正正的份。讓你們以後走出去，不用低著頭做人，能起膛說一句：老子是殺韃子的英雄，不是蟊賊！”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寒風呼嘯的聲音。
但這寂靜中，仿佛有一團火在燃燒。
林紅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眼神有些恍惚。
剛才那個輕浮無賴的浪子不見了，此刻，眼前仿佛是一個有著吞吐天地之志的梟雄。
他的話，每一句都在黑雲寨最痛的地方，也在林紅袖最的地方。
洗白份，重見天日，報仇雪恨。
這是做夢都想的事，也是父親臨死前最放不下的憾。
但這人……真的能信嗎？
“好一張利！”
一聲暴喝打破了沉默。
曹猛大步從林紅袖後了出來，手里的銅重重砸在地上。
“姓周的！你在這兒給兄弟們灌迷魂湯！”
曹猛是個直腸子，他聽不懂什麼大義，他只知道這個男人太危險，幾句話就讓兄弟們的心搖了。
他指著周起的鼻子，唾沫橫飛：
“俺是個人，聽不懂那些彎彎繞。俺只知道，黑雲寨是俺們一磚一瓦建起來的，憑啥你皮子一，就要把俺們都收了？”
“想當俺的大哥？行啊！”
曹猛把脯拍得砰砰響：
“會破機關不算本事，會耍皮子那是娘們兒干的事！在綠林道上混，拳頭大才是道理！”
周起看著這頭暴怒的黑熊，笑了。
他不怕有人挑事，就怕沒人搭腔。
只要有人接話，這局就活了。
“這位兄弟說得對。”
周起點了點頭，目從曹猛上移開，看向林紅袖和一直沉默的閻平生：
“說不練假把式。我也知道，想讓諸位把家命給我，憑幾句話是不夠的。”
“那咱們就按江湖規矩來。”
林紅袖深吸一口氣，下心頭的悸，恢復了大當家的冷靜。
看了一眼周起，又看了一眼群激的曹猛，心中有了計較。
既然這人不想走，那就讓他知難而退。
“周起，你說的路，確實人。但我黑雲寨一百八十條人命，我不能拿去賭。”
林紅袖走上前，擋在曹猛前，直視周起：
“你想收服我們，得過三關。”
周起眉一挑：“哪三關？”
林紅袖出三修長的手指：
“第一關，尚武。”
指了指後的曹猛：“咱們是吃刀口飯的，主帥若是不能打，兄弟們不服。你得贏了曹猛手里的子。”
“第二關，謀略。”
指了指邊的閻平生：“黑雲寨能活到今天，靠的是閻叔的算計。你若是只會逞匹夫之勇，帶不好隊伍。你得在見識和謀略上，讓閻叔低頭。”
“第三關……”
林紅袖頓了頓，眼神復雜地看著周起：
“最後這一關，由我來定。等你能過了前兩關，再說也不遲。”
“好！”
周起答應得干脆利落，沒有毫猶豫。
“痛快！”
曹猛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勒了上的羊皮襖，將腰帶狠狠一扣，渾骨節咔吧作響。
在這冰天雪地里，他就像一頭護食的猛，渾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煞氣。
“姓周的！剛才你扔了刀，別說俺老曹欺負你！”
曹猛把手里那鴨卵的銅一橫，指了指旁邊的兵架，甕聲甕氣道：
“兵架子在那邊，刀槍劍戟隨你挑！俺這子重六十二斤，著就死，著就傷，你最好挑件趁手的！”
周起看了一眼那大的銅，點了點頭。
“確實是一力降十會的猛路子。”
周起沒有托大，但也沒有去兵架那邊。
普通的兵刃，擋不住這六十斤的銅，只會斷。
周起轉過，兩步走到林紅袖面前。
兩人離得極近，呼吸可聞。
林紅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手按在腰間：“你干什麼？”
“借刀一用。”
話音未落，周起的手已經探出。
“鏘——”
一聲清越的龍。
林紅袖只覺得腰間一輕，那對陪伴多年的“鴛鴦柳葉刀”已經落在了周起手里。
周起在手里掂了掂，刀修長，輕薄如紙，卻著森森寒氣。
“好刀。”
周起拿挽了個漂亮的刀花，對林紅袖說道：
“這刀確實好，沾了人的熱氣兒，都不涼手了。”
“你……”林紅袖臉一紅，剛要發作。
周起已經轉過，面對著曹猛，神瞬間變得肅殺。
他雙手持刀，一正一反，形微微下沉，擺出了一個攻守兼備的起手式。
“這位兄弟，請！”
曹猛見周起拿了兵，眼中的戰意更盛。
“好！像個爺們兒！”
“小心了！俺這子可不長眼！”
“轟！”
曹猛腳下一蹬，掄起那帶著呼嘯惡風的銅，以一種力劈華山的狂暴姿態，朝著周起的頭頂狠狠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