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平生深深地看了周起一眼,然後慢慢地蹲下子。
他出一只枯瘦的手,在面前的積雪上,緩緩畫了一個圈。
“周總旗,剛才這一架,贏得利索。”
閻平生一邊畫,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
“可這世道,靠拳頭,當不了掌舵的家。千軍萬馬面前,你哪怕渾是鐵,又能打幾釘?”
他在那個圈里,放了一塊白的碎石。
“這是黑雲寨。”
接著,他又從懷里抓出一把黑的棋子,麻麻地擺在那個圓圈的周圍,里三層,外三層,將那塊白碎石圍得水泄不通。
“這是天狼人的鐵騎,五千人。”
閻平生站起,指著這幅簡陋的雪地沙盤,冷聲道:
“看清楚了。這里,便是我們腳下的黑雲寨。”
“往南三十里,是大寧的邊防線;往北三十里,就是天狼人的千里草場。”
“咱們這地界,卡在兩虎之間,斷魂口。地勢高絕,視野開闊。天狼游騎若是想南下打草谷,咱們是眼線;他們若是搶完了想撤退,咱們是路障。”
“在蒼狼部眼里,咱們就是卡在嗓子眼里的魚刺。平時他們沒騰出手來,但這回不一樣。蒼狼部集結大軍意圖南下,我們這顆釘子若是不拔,他們睡覺都不踏實。”
“我們前些時日抓了個探子,得知天狼人不日就要踏平黑雲寨,為大軍開道。”
閻平生看著周起道。
“假設你是大當家。現在寨子里糧草只夠吃三天,外無援兵,無退路。五千鐵騎圍山,日夜攻打。”
“周總旗,這局棋,你怎麼解?”
這是一個死局。
周圍的嘍啰們看到這幅圖,臉都白了。
這正是他們日夜擔心的噩夢。
五千對一百八。
十死無生。
林紅袖也皺起了眉。
這是一道無解的題。
早已做好了死戰殉寨的打算。
周起走到沙盤前,低頭看了看。
“五千人圍山……”
周起了下,若有所思,“確實是大手筆。”
“怎麼?解不開?”
閻平生冷笑一聲,“解不開也正常。這是絕地,兵法上死地。唯一的辦法就是依托山險死守,殺馬取,或許能拖個十天半月,等敵人糧盡自退。但那樣,我們至要死一半人。”
“這是我能算出的,最好的結果。”
這是閻平生的極限,也是傳統防守思維的極限。
“死守?”
周起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二當家,你這算盤打得太細,反而把自己的眼界給框住了。”
說著,周起突然抬起腳。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中,他一腳重重地踩在那個代表“黑雲寨”的圓圈上!
“嘩啦!”
積雪飛濺。
那個圓圈被踩平了,代表黑雲寨的白碎石,也被他一腳踢飛,滾到了幾丈開外的雪地里,不見了蹤影。
“你干什麼?!”
閻平生大怒,胡子都氣歪了,“你這是什麼意思?棄寨投降嗎?”
林紅袖也愣住了,不明白周起為什麼要毀了自家的基。
周起卻沒理會閻平生的憤怒。
他蹲下,出手指,在空的雪坑里點了一下:
“寨子?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為什麼要守?”
周起抬頭,目灼灼地看著閻平生: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五千人圍山,你居然還想著守?這是找死!”
“既然他們來了,這破寨子,送給他們又何妨?”
周起的手指在雪地上飛快劃,畫出兩條截然不同的路線:
“天狼人雖然兇悍,但也是人。他們大軍南下,後方的部落、牛羊、老弱婦孺,防備必然空虛。”
“如果是我,在他們合圍之前,就化整為零,跳出這個圈!”
周起抓起一把黑的棋子,狠狠往後方一扔:
“給我挑二十個騎最好的兄弟,一人雙馬,晝伏夜出,繞道百里,直他們的老巢!”
“不管是燒了他們的帳篷,殺他們的牛羊,還是搶他們的人!只要後院起火,這五千人必定軍心大,急著回援!”
閻平生一愣,隨即皺眉:“那剩下的一百多號弟兄呢?沒馬跑不快,若是被追上……”
“跑?誰說要跑?”
周起冷笑一聲,手指重重地點在了一條蔽的山谷線上:
“這就是咱們黑雲寨的看家本事了。”
“剩下的一百七十人,提前埋伏在這條回援的必經之路上!”
“這條路林深路窄,騎兵施展不開。”
“等他們急著救火、哄哄往回跑的時候,咱們就用陷阱、落石、冷箭,狠狠咬下他們一塊來!”
“前有老巢被襲,後有伏兵截殺。這一仗,不用把他們全殺,只要把他們打疼了、打怕了,這五千人就是一群驚弓之鳥,只會恨爹媽生了兩條,哪還有心思回頭攻山?”
“這就,圍魏救趙,避實擊虛!”
轟!
雖然不知何為魏趙,但這八個字,如同黃鐘大呂,震得閻平生腦瓜子嗡嗡作響。
奇襲老巢……半路伏擊……
這……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毒辣!
他算了一輩子,算的都是怎麼保住這一畝三分地。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本沒把這五千鐵騎當威脅,反而把他們當了獵!
他算計的,是敵人的心,是戰場的勢!
“跳出圈外……直心腹……”
閻平生喃喃自語,眼神從迷茫逐漸變得狂熱。
他看著雪地上那片狼藉,原本的死局,因為“黑雲寨”的消失,瞬間變了一盤反敗為勝的活棋!
是啊!
如果是為了守寨子,他們是死棋。
但如果放棄了寨子,他們就是出籠的猛虎,是游的厲鬼!
林紅袖看著周起,眼中異彩連連。
雖然不懂兵法,但聽懂了這個道理。
這個男人,不是要帶他們當土匪,他是要帶他們當一支神出鬼沒的軍隊!
“二當家。”
周起看著發呆的閻平生,淡淡一笑:
“你算的,是管家的賬。我算的,是將軍的賬。”
“這第二關,我算是過了嗎?”
閻平生猛地回過神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的心。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位一向自視甚高、連林紅袖都要敬讓三分的二當家,緩緩整理了一下冠。
他沖著周起,深深地彎下了腰,行了一個標準的士子禮: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閻某,眼界淺了。”
“這第二關,周總旗贏得漂亮!”
人群中發出一陣抑不住的歡呼聲。
如果說剛才贏曹猛,是讓他們怕;那現在贏閻平生,就是讓他們服!
連寨子里最聰明的人都服了,他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好!好!好!”
曹猛雖然沒聽太懂何為避實擊虛,但他看閻平生都鞠躬了,立馬跟著吼了起來。
周起笑了笑,目最後落在了林紅袖上。
“林大當家。”
周起走到林紅袖面前,看著這個在風雪中依然拔如紅梅般的子:
“兩關我過了。這第三關,你想怎麼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