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虞心里那弦還是繃著。
父子之間的裂痕,越傷越深,每次見面總沒好事。
“要是有人打你,你就跑,千萬別讓自己傷。”
哪吒沒有答話,只輕輕手,了的花瓣,指尖帶著溫熱。
沉默片刻,輕輕道:“我會早點回來,聽你繼續講兵法。”
哪吒起,風火自腳下翻涌而出,赤焰騰空,他形一縱,化作一道灼目紅,倏忽間便沒了天際盡頭。
青虞趴在窩里,花瓣微闔,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修煉。
期間殷夫人來過一趟,帶著幾個侍,將哪吒隔壁那間空置已久的房間仔細打掃干凈,又親自布置了妝臺屏風、鋪設了的被褥,把剛制作好的各種青銅擺放在房間,又在青銅花瓶上幾支漂亮的野尾羽。
裝扮完,殷夫人四下打量一番,滿意地彎了彎角,這才帶著人離開。
青虞遠遠聽見靜,也沒敢頭,現在對于人族來說相當于妖怪,可不想被人喊打喊殺,等人離開,才悄悄松了口氣。
可這口氣松完,心弦便又繃了起來,哪吒走了這麼久,怎麼還沒回來?
他高瞧著已有一米五左右,可說到底才七歲。
李靖再如何嚴苛,總不至于喪心病狂到對一個孩子下手吧?
金烏漸漸西斜,天邊的雲層被燒一整片熔金,又漸漸沉淀為橙紅,濃稠如潑翻的蠟,黏在檐角與樹梢之間。
院里的影一寸寸拉長,暮像薄紗一樣一層層落下來。
忽然,院門外傳來沉悶的一聲“噗通”。
重落地的聲響,像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從高摔落,砸在地面上,悶而重。
青虞心頭猛地一,倏地飛到門口。
門外的青石地上,一道影正緩緩站起。
上的白幾乎染了,大片大片的殷紅洇散在襟、袖口和腰間。
哪吒雙手握著火尖槍,槍尾撐地,借力直起來,脊背得筆直,像一柄不肯折的槍。
是戰損版的年哪吒。
哪吒看到門口出現的青虞,那雙凌厲得像淬了冰的眼睛驟然和下來,出一抹極淡的、虛弱的笑意,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我回來了。”
一滴殷紅的珠,沿著他廓致的顴骨緩緩落,墜在妖冶泛紅的眼尾。
慘白的襯著那一點艷,沖淡了滿的殺伐戾氣,反而平添幾分病態的靡麗。
青虞看到這一幕,形驟然凝住。
口像被什麼攥了,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這麼多,該多疼啊!
青虞心急如焚地朝哪吒飛沖過去。
就在那一剎那,青蓮四周驟然大放青,瑩瑩如海上初升的月,層層道韻以為中心震開來,像水面投下石子後一圈圈擴遠的漣漪。
蓮迅速漲大,花瓣層層疊疊收攏又綻開,每一片綻開都帶出一道清冽的蓮香,混沌靈氣漫溢四方,將院中濃重的腥戾氣一寸寸沖淡,仿若春風拂過寒潭。
花苞完全打開,出其中十五歲左右的,周縈繞著青蓮,凝一淡青,擺邊緣泛著潤的蓮紋微,層層疊疊,仿佛每一道紋路都是天然生的經絡。
通如初生蓮蕊,眉目清淺干凈,像雨後荷塘里最澄澈那一朵,一雙琉璃似的黑眸深,約著一抹極淡的青,清絕俗,任憑萬般筆墨,也描摹不出這絕神韻。
哪吒怔怔地看著,像被那漫天青晃了眼,一時沒能回神,握槍的手微微松了幾分。
青虞卻顧不上自己的變化,滿眼焦灼地沖到哪吒邊,不由分說攙住他的手臂,將他半扶半拖地帶進屋。
哪吒被青虞拽著往門檻走,腳步驟然踉蹌了一下,卻還是撐著偏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側臉,忽然笑了一下,“小虞,你化形了。”
青虞咬著沒應聲,只是把他的手又往自己肩上架了架,步子更快了。
屋里暖黃的燭火出門來,落在兩人上,將跡斑駁的白和淡青在一起,鋪了一地模糊的影。
青虞扶著哪吒坐下,想要掀開服,看上的傷勢。
哪吒握住青虞的手,阻止了的作,“小傷,這些都是妖怪的。”
哪吒聲音還啞著,卻努力撐出幾分輕松,“一難的很,我先去洗個澡。”
說著起去凈房,青虞拉著腦海中關于煉丹的傳承。
哪吒進凈房沖洗了一番,出來時只穿了一條子。
青虞看了一眼,移開目,“你怎麼不穿上?”
“穿了也染上,浪費裳。”哪吒走到床前,把藥瓶遞給青虞,背對著趴下來,下擱在疊的胳膊上,歪頭看,“小虞,我夠不著背,你幫我上一下藥。”
青虞這才真正看清他後背的傷。
三道鞭痕從肩胛一直延至腰際,皮開綻,痂與翻卷著粘在一起,邊緣青紫淤腫,目驚心。
青虞接過藥瓶,出一只手,輕輕落在傷口邊緣,“誰打的?你報仇沒?”
哪吒垂下眼簾,濃的睫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影,聲音有些悶悶的:“我爹。有五六個士兵指控我報復打傷他們,我還沒審幾句,人就死了。我爹說是我用仙法滅了口,要替我認罪,給那些人的家屬一個代。我解釋說不是我做的,但他不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帶著失落,“打了我三鞭,一鞭都沒留力。”
哪吒扭過頭,認真地看著青虞,眼尾那一抹殘紅還在,襯得瞳仁格外黑亮:“小虞,你信我嗎?”
青虞蘸了藥膏,指尖小心翼翼地撥開翻卷的傷口邊緣,將藥膏均勻地抹進去,作又輕又穩。
低著頭,聲音篤定,“我相信你,你爹不信你,是他眼瞎。”
哪吒盯著低垂的眉眼,眸一點點下來,像冰消雪融。
他手輕輕撥弄散落的發,語氣輕松的說道:“青虞,你相信我,我很開心。”
青虞沒有抬頭,手指的作卻更輕了。
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那你找到幕後黑手了嗎?”
哪吒趴在枕上,半張臉埋進臂彎,“找到了,不過是一只妖在背後搞鬼,說是要替他的兄弟報仇,估著是之前殺的那些妖里,有他的兄弟。”
哪吒扯了扯角,眼底閃過一冷意,“不過一只妖而已,我就是帶著傷,照樣能宰了他們。”
青虞手上作未停,蘸了藥膏往最後一傷上涂去,便聽哪吒話題一轉:“青虞,你化形了,真好看。”
耳倏地一熱,指尖下意識多用了一分力。
哪吒肩背猛地一,卻還是彎著角:“夸你還不行麼。”
“行,你老實趴好,別。”青虞將藥瓶擱在枕邊,扯過一旁的薄被,妥帖地搭在哪吒腰間。
“傷好之前別到跑了。這兩天我盯著你,哪兒也不許去。”
哪吒乖乖趴回去,下擱在疊的手臂上,角那點弧度卻始終沒有落下去。
窗外暮已經沉了下去,天邊最後一抹殷紅的余暉從門間滲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長長的暖。
屋里一時安靜下來,只聽得見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哪吒忽然偏過頭看向青虞,“小虞,你方才看到我的時候,是不是害了?”
青虞耳一熱:“誰……誰害了!”
“不用不好意思。”哪吒語氣頗為認真,“我們是朋友,你可以大方看。看好的事,是我們的本,不用制。”
青虞:“……”
你一個七歲的小朋友,有什麼好看的。
青虞拉過被子,蓋住哪吒的頭,沒好氣的說道:“你還是趕睡吧!”
哪吒拉下被子,拍了下側的位置,“你也上來睡吧。”
青虞愣了一下:“男有別。”
“什麼男有別。”哪吒嗤了一聲,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聽都沒聽過,你在哪里學的七八糟的東西。”
青虞想了想,行吧,一個被現代熏陶過開放思想的人,來了古代,思想居然比古人還封建。
也不再糾結,了鞋躺到床側。
哪吒沒再說話,腦袋枕著左胳膊,右手輕輕拍在青虞的小腹上,笨拙又認真地一下一下拍著,學著母親當年的節奏,哄人睡覺。
青虞沒有躲,也沒有說話,只是在那一下一下的輕拍里,呼吸漸漸綿長起來。
夜半時分,青虞忽然醒來。
月從半開的窗欞進來,側過臉,正看見哪吒額頭上滲著一層薄薄的細汗,眉心微蹙,連夢里都在忍著什麼。
輕輕坐起,出一方帕子,小心地替他去額角的汗珠。
指尖到他滾燙的皮時,心里忽然涌上一酸,怎麼可能不疼,不過是哪吒太能忍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