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四目相對,無需一言,默契相通。
他們看懂了。
今日,族老舍不得逐出居高位的裴元駿。
那最後被舍棄、被驅逐的——
只會是他們這一家!
裴滿山眼底浮起悲涼,隨即盡數化為決絕。
他活了一輩子,守了一輩子族規、義、臉面。
今日才算徹底看清,這裴家族人、宗族義,不過是趨炎附勢、拜高踩低的笑話!
既然宗族容不下清白屈的妻兒,容不下堅守本心的他們。
那這族譜,不待別人趕,他們自己走!
裴滿山直脊背,語氣鏗鏘落地,震徹整個堂屋:“好!好得很!”
“你們舍不得逐裴元駿,無非是舍不得他三品將軍的權勢榮!”
“既然如此,不必為難宗族。”
“今日,我裴滿山、拙妻陶氏、子元修、青青、兒媳玉娘、孫兒團團圓圓,闔家七口——主離裴氏族譜!”
“自此,我一支,徹底分出裴族!從此不沾裴家榮,不裴族管束,不欠裴氏分毫!”
一句話落下,滿堂嘩然!
所有族老瞬間瞪大雙眼,徹底懵了。
誰也沒想到,老實了一輩子的裴滿山,竟然剛烈至此!
寧可自逐族譜、自斷基,也絕不趨炎附勢、委屈林玉娘!
地上吐虛弱的裴元駿,瞳孔驟然!
他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己的父親、家人。
為了和他斷絕關系,他們竟然主離裴氏族譜,放棄宗族基、祖祠香火、世代傳承!
只為——不與他為伍!
陶氏眼眶通紅,卻脊背直,一字一句道:“我們這支清清白白、問心無愧!不求權貴、不慕榮華!
既然我兒薄寡義、宗族偏袒權貴,那我們走!
從此,我們一家,與裴元駿,與本支宗族,一刀兩斷!”
裴元修上前一步,姿拔年郎,眼神冷傲堅定:“我裴元修此生讀書,讀的是圣賢道義、忠孝良知!
不是趨炎附勢、欺辱弱小!
今日我便立誓,他日我若金榜題名、步仕途,不靠兄高、不借族勢力!
我憑一己之力,護我家人、護我嫂嫂、護我侄兒侄!”
裴青青牽著林玉娘的手,用力點頭:“我也跟嫂嫂、爹娘、哥哥一起!我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
林玉娘心頭一暖,原本孑然一、無所牽掛的心,此刻被滿滿的溫填滿。
冷眼掃過臉慘白、狼狽吐的裴元駿,又淡淡看向一眾臉尷尬、驚慌失措的族老。
輕聲開口,語氣清冷淡然:“可以立文書了。”
“和離書、族文書,一并寫。”
“從此,裴元駿前程似錦,與我闔家,再無瓜葛。”
族長臉煞白,徹底慌了。
他萬萬沒想到,裴滿山一家剛烈至此,寧可自逐族譜,也絕不妥協。
若是裴家清白一脈盡數離,往後傳出去,旁人只會說裴宗、族老趨炎附勢、黑白不分,容不下忠良之家、容不下屈婦孺!
裴家百年清譽,一朝盡毀!
“滿山!你三思!不可沖!”族長慌忙阻攔,語氣慌,“不過是家事誤會,何必鬧到族這一步?有話好好說!”
裴滿山冷笑一聲,眼底只剩寒涼:“誤會?我兒媳被屈居平妻、我孫兒被人輕視,這誤會?”
“你們偏袒權貴、是非不分,眼里只有三品將軍的臉面,沒有半點人道義!”
“不必勸了,我意已決!”
裴元修直接上前,取來紙筆,平鋪在案上。
年字跡清勁工整,落筆決絕,一氣呵——
族斷親文書
立文書人:裴滿山、妻陶氏、子裴元修、裴青青、兒媳林玉娘、孫男裴言辰、孫裴言姝。
自古宗族立規,以道義為先,以良知為本,親疏有義,獎懲分明。
今我族子弟裴元駿,年從軍,幸得功,居三品鎮軍將軍。
然其富貴忘本、薄負義,糟糠之妻林玉娘,三年守家、孝親、育養稚子、撐持門戶,勞苦功高、品行無瑕。
裴元駿不念結發恩,無端執意和離,辱妻棄子,罔顧人倫。
宗族族老、族長,偏袒權貴、是非不辨,為攀裴元駿勢位,委屈無辜、姑息不義,失宗族公正,違祖訓仁德。
我闔家七口,立清白,守心守義,不愿依附權勢、不愿同流合污、不愿與不義之人為同族。
今自愿舉家離裴氏宗族,自此斬斷族譜、剝離支系、斷絕親緣:一、自此立字,我裴滿山一支,與裴氏宗族再無歸屬,不族中祖產、香火、名分、庇護。
亦不族規管束、不擔族中事務、不涉族中是非。
二、自此立字,闔家與裴元駿徹底斷親,父子斷絕、母子斷絕、兄妹斷絕、夫妻斷絕,子盡斷。
從此生死各安、富貴不攀、患難不相往來,生生世世,再無瓜葛。
三、此後我家禍福榮辱、前程家業、子孫功過,皆自行承擔,與裴元駿、裴氏宗族毫無干系。
四、此乃闔家自愿,心意堅決,非人脅迫、非一時意氣,永無反悔。
恐日後無憑,特立此書為證!
立書人:裴滿山、陶氏、裴元修、裴青青、林玉娘、裴言澈、裴言姝。
見證人:族長:裴玄忠,裴氏眾族老
大同十九年十月初三:親筆立據、永久為證。
接著,裴元修鋪開第二張紙——和離書。
容簡單利落:裴元駿、林玉娘,斷義絕,自愿和離。
兒歸林玉娘養,裴元駿永不爭搶、永不探視、永不相擾。
雙方男婚嫁,各不相干,此生再無瓜葛。
林玉娘看都未多看一眼,提筆落字,干脆利落。
字字灑,毫無留。
到裴元駿。
他撐著劇痛的子,勉強從地上爬起,角跡未干,面慘白如紙。
他看著紙上那句永不探視、永不相擾,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
他怎麼也不敢相信,他的親生父母會這般待他!
他如今已經是正三品的鎮軍大將軍了,而他的家人棄他、妻兒離他。
“爹娘,你們真的這麼狠心嗎?你們真的不要兒子了嗎?”裴元駿眼淚落臉龐,臉上滿是不敢相信的神。
“你這樣的兒子我們要不起,也不敢要,我裴滿山沒有你這樣忘恩負義的兒子,玉娘是我們裴家一輩子的恩人,也是我們認定的兒媳。
既然你已經不是我的兒子了,玉娘以後就是我裴滿山的親兒,從此,我們恩斷義絕。”裴滿山失的看著這個他以前最重的兒子。
“爹,我已經讓步了,為何?你們為何還要這樣我?”裴元駿大聲嘶吼道。
“是我們你嗎?是你自己忘了初心,你別忘了,你這條命還是玉娘的爹救回來的,要不是他,你早死七年了!
如今你還要休妻,還想玉娘坐平妻,這話你是怎麼說出口的?你的良心不會痛嗎?”陶氏嘶吼道。
“行了,老婆子,我們就當他五年前就死了,簽字吧。”裴滿山說道。
這時,蘇婉扶著丫鬟走進來了。
蘇婉快步踏堂屋,一眼看見角帶、狼狽虛弱的裴元駿。
瞬間面大變,眼眶一紅,連忙上前想要扶住他:“夫君!你怎麼吐了?是誰傷你?!你可是堂堂三品大將軍,誰敢對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