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牙人連忙道：“東家說了，整片莊田連帶屋舍一并轉讓，四百兩銀子就賣！只因荒廢太久，無人肯接手，不然本不止這個價！”
四百兩，買一百二十畝田帶五畝莊子和一座小山平常最起碼也要一千五百兩左右，算得上是撿了天大的便宜。
尋常良田一畝至七八兩銀子，百畝良田說八九百兩，更別提還帶宅院倉房和山林。
林玉娘毫不猶豫：“可以，今日便可立契。”
林玉娘頓了頓問，“這莊子價格這麼便宜，不會有什麼糾紛吧？”
李牙人連忙保證，“林娘子放心，我們誠信牙行在江都縣是幾代人經營下來的，口碑林娘子您可以打聽打聽，百年來從未和人有過什麼糾紛，這點李家能拿命擔保。
這莊子原本的主人是縣令夫人的陪嫁莊子，因水澇才荒廢的，縣令夫人也是無心管理，這才讓我們牙行代賣。
縣令夫人不缺銀錢，所以價格才這麼便宜。”
見李牙人這麼說，林玉娘也才放心，雖然房屋這些都需要整修，倒塌的圍墻也需要重新砌，但這個莊子著實便宜。
林玉娘毫不猶豫：“可以，今日便可立契。”
李牙人大喜過，立馬趕回縣城找來地契、里正、見證人，當場落筆立字。
一式兩份地契寫得清清楚楚，整片臨河莊田、屋舍、水井、土地盡數歸林玉娘名下，永久歸屬。
兩人一起去縣衙，割完銀兩、蓋好印，白紙黑字落定，這片無人看好的廢莊荒田，從此徹底了林玉娘的私產。
兩人一起出來，林玉娘這才問，“李牙人有認識的工匠嗎？圍墻和房屋都需要修整，我想找些工匠，不知李牙人可否幫忙？”
李牙人笑道，“這不巧了嗎？我娘家大哥就是干這一行的，他手下有四十多人，修整房屋和砌墻可都是他們的拿手活兒，林娘子需要，我明日就讓我大哥去您府上，您盡管安排。”
“那行，明日我便在家里等著。”
“行，工錢你們自己商量，林娘子放心，我大哥做事勤勤懇懇，保證質量，要是不滿意，您只管找我。”
林玉娘挑挑眉，對這位李牙人有了些興趣。
桃花村，今天的桃花村格外的熱鬧。
裴元駿被各位族老簇擁著坐在了族長下首，昨晚一夜未眠，實在是上的傷太疼了，臉上滿是疲憊之。
族長裴玄忠穿著一嶄新的錦緞長衫，笑得臉上的褶子更深了。
今日桃花村不是縣令來了，就連江都縣大部分員外富商都來了。
送來的禮堆滿了一間屋子，縣令沈文杰坐在裴元駿下首，臉上雖然帶著笑，但眼里毫無恭敬之。
滿院賓客喧嘩熱鬧，賀喜的話語此起彼伏，人人都捧著裴元駿新晉將軍的名頭百般奉承。
可坐在側位的縣令沈文杰，臉上笑意淡淡，眼底只剩不住的冷鄙。
方才茅房外幾句村婦閑談，字字句句清晰耳，將前因始末盡數道盡。
他從前只聽聞裴元駿勇猛善戰、沙場立功，是從小小兵卒拼上來的鐵將軍，心中尚有幾分賞識。
可今日聽完真相，只覺荒唐又惡心。
世人皆道裴元駿風無限、錦還鄉，誰也不曾細究，他這五年榮華安穩、無人拖累，全是家里那個被他棄如敝履的糟糠妻，咬牙撐起來的。
裴元駿出征戰死的消息傳回村子，滿村皆嘆，人人都勸年輕貌的林玉娘趁早改嫁、尋條活路。
可懷三月孕，愣是咬牙留了下來。
公婆接連病倒、家徒四壁、無糧無銀，是著孕闖深山、獵猛，以子孱弱之軀，掙出二老的藥錢、全家的口糧。
小叔子讀書、小姑子學藝，一雙兒嗷嗷待哺，裴家上下一大家子，全靠日日進山打獵、風里雨里死撐，生生扛過最難熬的五年。
這般賢良堅韌、重重義的子，世間難得一見。
偏偏裴元駿一朝功、居高位，轉頭便翻臉無，薄休妻、棄子棄家，半點不念舊恩、半分不顧舊。
沈文杰眸冷沉，悄悄抬眼掃過上首端坐的裴元駿。
年將軍一威風袍，眉眼冷峻，看似意氣風發，可面蒼白、倦深重，一傷疤看著赫赫威嚴，可骨子里，卻是個忘恩負義、涼薄自私的小人。
功棄糟糠，富貴忘本恩。
這般心格局，縱有戰功在，也最是讓人不齒。
反觀被全村嘲諷、自請出族的裴滿山夫婦，反倒讓沈文杰心底生出幾分敬重。
天下多宗族，趨炎附勢、拜高踩低。
裴元駿如今至三品，權勢滔天，只要裴家二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能借著兒子的權勢風無限、人追捧，一輩子榮華不愁。
可他們沒有。
他們分得清是非、拎得清良心。
知曉兒媳了天大的委屈，知曉林玉娘無辜苦五年，知曉自家兒子錯得徹徹底底。
所以寧愿當眾與出息顯貴的親生兒子斷絕親緣、自請出族、舍棄所有榮，也要護一個盡委屈的兒媳周全。
不惜落得被族人唾罵、被旁人笑話、無族可依的下場。
這份仁厚、這份良知、這份知恩圖報的襟，比裴元駿滿功勛，高貴千倍萬倍。
沈文杰心中暗自唏噓。
為人父母，不權勢、不貪富貴，只為公道良心，甘愿自毀前程、自斷榮，何其難得。
反觀裴元駿，得妻傾心相守、得家人默默托底，一朝登高，便拋卻所有恩道義。
孰貴孰賤、孰正孰邪，一目了然。
滿堂賓客還在爭相恭維裴元駿年有為、前途無量。
唯有沈文杰心底清楚——
裴元駿贏了功名，輸了人品。
裴家二老丟了宗族，守住了人心。
這般涼薄將軍，看似風無限，實則基虛空、道義盡失，早晚栽在自己的自私心上。
沈文杰端起手邊茶水，淡淡抿了一口，眼底譏諷更甚。
這場萬人追捧的歸鄉盛宴，在他眼里，不過是一場笑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