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天宸十三年冬、永京朱雀大街西首,黑琉璃瓦的青灰高墻連綿半里,朱漆大門上銜環銅怒目圓睜,門楣正中懸著一塊鎏金匾額,上書“安平侯府”四個大字,筆力遒勁,乃高宗皇帝親筆所題。
冬夜的風裹著雪粒子,刮得人臉頰生疼。
暮四合時
侯府門前一輛慢行的馬車上下來兩個小人,馬夫駕車從西側門進府。
傅瑾堯裹錦緞襖子,小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他才七歲,形尚小,脊背卻得筆直,手里攥著卷墨跡未干的《論語》,旁跟著比他高半頭的書石頭。
——石頭,本名石祿,比他大一歲,是父親傅承煜挑來的隨從,書院往返、筆墨收拾,事事都把他這個小主子放在心上。
“爺,這天寒得能凍掉耳朵,咱們快回屋。”石頭著手呵白氣,目落在傅瑾堯凍得發紅的耳朵上,滿是擔憂。
傅瑾堯點點頭,兩人正向府門走去,眼角余卻瞥見廊柱後著個東西——不是府里的雜,倒像是個被皺的棉絮包,小小的一團,在寒風里著,連點靜都沒有。
“等等。”他頓住腳步,好奇心過了寒意。踮著腳走過去,雪粒沾在鞋面,涼得刺骨。湊近了,小心掀開一角,才看見里面竟裹著個嬰孩,舊布襁褓磨得邊,里面的子小小的,閉著眼睛,長長的睫上垂著,安安靜靜的睡著。小抿個小月牙,漂亮的不得了,是個嬰。估有兩個月大的模樣,細弱的小子,皮得能掐出水。
傅瑾堯的心瞬間得一塌糊涂。除了三叔家的兩歲寶珠妹妹,他想起府里清一的男娃——大伯家的舟哥,帆哥。自己家的五歲的恒弟,兩歲的硯弟,三叔家的瑾書弟弟。眼前這小娃乎乎的,像塊剛好的糯米糕,他怎麼舍得讓凍在雪地里?
沒等石頭反應過來,傅瑾堯已把上那件狐裘了下來——那是去年生辰祖母送的,絨厚,是他最寶貝的東西。他小心地用狐裘裹住襁褓,連邊角都掖得嚴嚴實實,小心翼翼地將嬰抱起來。
手輕飄飄的,他怕弄疼,手臂彎得像托著易碎的瓷瓶。懷里的小嬰孩像是突然撞進了暖窩,小子往他懷里了,眼睛緩緩睜開了——
那是雙極亮的眸子,黑沉沉的,像浸在溫水里的黑曜石,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沒哭,反倒出小小的手,胡抓了兩下,正好攥住他垂在側的手指,含進里輕輕吸吮起來。
“唔……”傅瑾堯渾一僵,臉頰瞬間紅。那小小的裹著他的指尖,乎乎的,帶著點溫熱的意,得他心尖都在。他不敢,生怕驚擾了懷里的小生命,只能低聲音,像哄珍寶似的絮絮叨叨:“慢些吸,別咬到哥哥……不疼,哥哥輕點,不疼你……”
嬰似懂非懂,吸吮的作慢了些,小舌頭偶爾一下他的指尖,眼睛還睜著,一瞬不瞬地黏著他。傅瑾堯被看得心,忍不住用手輕輕了的小臉,得像棉花,他連忙收回手,怕自己手涼凍著,又把狐裘往上裹了裹。
“得藏起來。”他抬頭看向府門,讓石頭門。
過府門一路小心的沒驚擾外院的僕役,行過“敦睦”垂花門,穿過抄手游廊了院,一路快步的走到正房守拙堂的外院,自己的書房就在外院,平日里除了負責起居的大丫鬟畫春,平日有人踏足。
他轉頭對石頭叮囑道:“石頭你去稟告母親我回來了,先生恐明日雪大休課,學業較平時多些,我這兩日可能就在書房抄書。”
石頭雖慌,卻知道自家小主子的子——看著端莊懂事,實則最見不得可憐人。他連忙點頭:“爺放心,我會對主母代明白的。”
傅瑾堯抱著嬰孩,腳步放得極輕,幾乎是踮著腳往書房走。小靴子踩在雪地上,沒發出半點聲響,懷里的嬰像是察覺到他的小心,乖乖地靠在他懷里,連哼都沒哼一聲。
剛到書房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輕響——是畫春在給他整理書桌。畫春是母親親自挑來的大丫鬟,子沉穩,手腳麻利,負責他的穿、飲食、書房收拾。
見傅瑾堯回來,連忙起行禮:“爺回來了?今日怎麼遲了?我給您溫了姜茶,晚膳還熱著……”話沒說完,就瞥見他懷里狐裘邊角,還有那若若現的小被子,“爺,您抱著的是什麼?”
傅瑾堯把襁褓抱到前,小聲說:“畫春姐姐,你別聲張,是我撿的孩子,太可憐了,我不能看著凍死。”
畫春嚇得臉都白了,快步上前捂住他的,低聲音:“爺!這可使不得!夫人正忙著照顧三爺,咱們府規矩又嚴,您撿個來歷不明的孩子,要是被發現,非得罰您跪祠堂不可!”
“我知道規矩,可這麼小……”傅瑾堯拉開的手,語氣帶著懇求,眼底卻藏著幾分不容拒絕的認真,“畫春姐姐,你幫我瞞幾天,就幾天。你看多乖,不哭不鬧的,我肯定不會耽誤讀書,也不會給你添麻煩。”
他說著,輕輕晃了晃懷里的襁褓。嬰像是聽懂了似的,出小手,抓了抓。畫春看著那只小小的手,又看傅瑾堯眼底的執拗——
這孩子打小就聰明,七歲能背完《論語》,遇事有主見,此刻卻為了個棄嬰放了姿態,心里嘆了口氣,終究是狠不下心。
“罷了罷了。”畫春跺了跺腳,“奴婢幫您瞞住,但您可得小心。”
“謝謝你,畫春姐姐!”傅瑾堯眼睛一亮,連忙抱著襁褓走到榻邊,把孩子放在鋪著厚褥子的榻上。畫春也跟著過來,端來姜茶和晚膳,幫他把門關,又點上了桌上的銀燈,昏黃的燈瞬間暖了整個書房。
他比平時更快的用完晚膳—
“得給起個名字。”傅瑾堯蹲在榻邊,看著嬰睜著圓眼睛看他,小手還在半空抓著什麼,心里得一塌糊涂。他想起府里的弟弟們,名字里都帶“瑾”,可這是妹妹,得不一樣。
“就綰綰吧,”他手,輕輕了嬰的小下,聲音得能滴出水—“綰,是系住、拴住的意思。哥給你取這個名字,就是怕你再丟了,以後哥把你系在邊,再也不讓人把你扔下,好不好?”
嬰似懂非懂,小微微張著,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又開始輕輕吸吮。傅瑾堯笑了,任由攥著,指尖傳來的意,讓他心里暖暖的——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小娃娃,比喜歡硯弟還甚,連平日里最寶貝的筆墨,此刻都比不上懷里這團小。
“了吧?”他想起這孩子怕是許久沒吃東西了,轉頭對畫春說,“畫春姐姐,這麼小,得喝水,你能不能……”
“奴婢去拿!”畫春立刻點頭,“就說您夜里讀書,要喝熱羊,嬤嬤肯定不懷疑。”說著,就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書房里只剩下傅瑾堯和綰綰,他蹲在榻邊,陪著孩子玩得不亦樂乎——
他出兩手指,嬰就出小手,笨拙地抱住一;他輕輕吹口氣,嬰就咯咯地笑,聲音小小的,像銀鈴似的;他把自己的小帕子疊小方塊,放在手邊,竟能攥著帕子,往自己臉上蹭。
“綰綰真聰明。”傅瑾堯忍不住夸,心里越發喜歡——大家總夸硯弟聰明,可他覺得,綰綰比他還聰明,這麼小就懂事兒,不哭不鬧,還會哄人開心。
沒一會兒,畫春就提著個小錫壺回來,手里還拿著個小碗和銀勺:“爺,嬤嬤給裝了一壺,放了點糖,說溫著喝暖子。”
畫春拿著錫壺,先倒了點羊在小碗里,用指尖輕碗壁——溫度正好,不燙。然後拿起銀勺,舀了一勺遞到嬰邊,嬰立刻湊過來,一口就喝了下去,還著舌頭了勺子,模樣乖巧得。
“慢些,沒人跟你搶。”傅瑾堯在旁看著笑著說,畫春又舀了一勺。見喝得歡,傅瑾堯角就忍不住往上揚。畫春邊喂邊忍不住說:“爺,您對綰綰姑娘,比對三爺還上心呢。”
“硯弟有娘照顧,綰綰只有我。”傅瑾堯頭也沒抬,語氣說得理所當然。他知道娘顧不過來——小弟傅瑾硯才兩歲,正是黏人的時候,娘每天要喂、換尿布,連陪他和恒兒說話的功夫都。可綰綰不一樣,綰綰只有他,他得把娘沒分給他們的心思,都給綰綰。
一碗羊很快就喂完了,綰綰喝飽了,打了個小小的嗝,眼睛慢慢閉上,沒多久就睡著了,呼吸均勻,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傅瑾堯接過小心翼翼地把放回榻上,蓋好狐裘,又把自己的點心——幾塊桂花糕、一小碟餞,都放在榻邊的小幾上,還把炭火盆往榻邊挪了挪,生怕凍著。
“畫春,你先回去吧,石頭還在外面守著,讓他也進來暖和暖和。”傅瑾堯說,“明天一早,你幫我帶點嬰兒用的件,再拿塊小被子來,狐裘裹著沉。”
畫春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小心些”,才輕手輕腳地離開。
沒多久,石頭就進來了,見綰綰睡著了,小聲說:“爺,剛才我稟告夫人回來,聽見兩個灑掃婆子小聲說,傍晚有個穿素的婦人在側門徘徊,懷里抱著包裹,哭著說‘夫君沒了,我也活不了,只求侯府善待我的孩兒’,怕是……這孩子的娘,已經走了。”
傅瑾堯心里一沉,手了綰綰的小臉,輕聲說:“娘是個苦人,把綰綰放這兒,是想讓好好活著。”
他想起剛才畫春收拾襁褓幫綰綰洗時,從棉絮里出的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是綰綰的生辰八字,字跡很輕,末尾還沾了淚痕。他把紙條小心地折好,放進自己的書箱最底層。
“以後,我就是綰綰的哥哥,我會讓好好活著。”
正說著,門外突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還有小聲的呼喊:“哥?哥你在嗎?我找你玩!”
是恒弟!傅瑾堯心里一,對石頭說:“你去,別讓他進來!”
話音未落,傅瑾恒已經推門進來了。他才五歲,穿著件小小的棉襖,手里拿著個撥浪鼓,顯然是來找哥哥玩的。一進門,就看見榻上的襁褓,眼睛一下子亮了:“哥,這是什麼?好小的娃娃!”
傅瑾堯沒轍,只能把他拉到一邊,小聲說:“恒兒,這是綰綰妹妹,哥撿來的,你要幫哥打掩護,不能告訴爹娘和祖母,知道嗎?”
傅瑾恒眨了眨眼睛,湊到榻邊看綰綰,見睡得香,小聲說:“好可!比硯弟弟還可!哥,我幫你打掩護,誰問我都不說!”說著,還舉起小拳頭,“要是有人欺負綰綰妹妹,我就幫哥打他!”
傅瑾堯笑了,了他的頭:“好,咱們恒兒最乖了。”
夜深了,石頭外面守著,書房的里間只剩下傅瑾堯和睡的綰綰。他躺在榻的的外側,看著孩子安穩的睡,心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他把自己的小枕頭往榻里靠近綰綰挪了挪,打算就這麼守著睡。
七歲的孩子,本該是被人照顧的年紀,此刻卻像個小大人似的,守著比自己小六歲的嬰,眼神里滿是認真和擔當。窗外的風雪還在刮,書房里卻暖融融的,銀燈的搖曳著,映得他小小的影格外堅定。
他不知道,綰綰能被他藏多久——娘明,祖母心細,侯府里人多眼雜,總有被發現的一天。
可他只知道,只要能多藏一天,就能多陪綰綰一天,就能讓多暖一天,多喝一口熱羊。
傅瑾堯打了個哈欠,慢慢閉上了眼睛。夢里,他看見綰綰長大了,穿著漂亮的子,拉著他的手喊“哥哥”,笑得格外甜。
而此刻的書房外,風雪依舊,可那盞小小的銀燈,卻像一顆溫暖的星,照亮了兩個孩子未知的命運。綰綰能被他藏多久?等被發現後,的命運又會如何?沒有人知道答案,唯有那盞燈,陪著守夜的年,靜靜等待著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