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過後，寒風像是浸了冰水的鞭子，在永京城的朱墻碧瓦上。然而安平侯府二房所在的“守拙堂”外院書房，卻暖意融融，與外界的凜冽判若兩個世界。
晨起，七歲的傅瑾堯，他低垂著頭，平日里故作老抿著的角，此刻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屬于孩的純粹歡喜的弧度。
他的懷里，一個以他月白錦緞棉袍臨時改制的襁褓微微著。襁褓里，那個兩日前被他撿回來的嬰正閉著眼，小一嘬一嘬，努力吞咽著他用極小銀勺耐心喂著的溫羊。
漬偶爾從角溢出，他便立刻放下小勺，拿起早已備在枕邊的、最的細棉帕子，作輕得近乎笨拙地替拭去。
榻不遠的書桌上，原本整齊擺放的《論語》、《學瓊林》等，現在卻多了一只盛著溫水的小銀碗、一壺溫在棉套里的羊，以及幾塊干凈的尿布。
這一切，都是他這兩日瞞著眾人，指揮邊最信賴的小廝石頭和大丫鬟畫春置辦來的。
“綰綰，慢點喝，”他低聲音，對著本聽不懂的嬰孩絮叨，像是在分一個了不起的，“喝完就能長得快些，像硯弟那樣胖乎乎的。”
嬰仿佛聽懂了，嚨里發出滿足的“咕嚕”聲，烏溜溜的眼珠在眼皮下了，終究沒睜開，但一只小小的、筍般的手卻從襁褓隙里探出，無意識地抓住了他寢的一角，攥得的。
傅瑾堯的心，霎時了一灘水。
這兩日，他驗到了前所未有的忙碌與滿足。白日里溫書，抄書……去後院練武場打拳，就回到書房這小天地，夜里更是將綰綰放在自己枕邊同榻而眠。
說來也怪，綰綰在他邊時格外乖巧，吃飽了便睡，夜里除了偶爾哼哼幾聲，并不大哭大鬧。
反倒是他，因著心里記掛，夜里總會醒來兩三次，手探探的鼻息，的小臉是否溫熱。饒是如此，他竟也不覺得疲憊，反而神奕奕，仿佛有種名為“責任”的力量正在悄然滋長。
喂完最後一口羊，傅瑾堯小心翼翼地將綰綰抱起，讓趴在自己肩頭，學著記憶中母安硯弟的樣子，輕輕拍著的背。直到一聲小小的嗝響起，他才安心將重新放好，蓋被子。然後給一旁守著的畫春。
他起穿，準備如常去給母親請安。
守拙堂正房，炭火暖融，熏籠里飄著淡淡的百合香。
二夫人馮氏端坐在臨窗的暖榻上，正由大丫鬟梳理著如雲青。年未三十，容貌婉約，眉眼間蘊著書卷氣的寧靜，因著出翰林學士府，舉止間自帶一清雅氣質。只是此刻，眼底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子硯兒正是黏人的時候，昨夜鬧了半宿，方才才被母抱下去用早飯。
“兒子給母親請安。”傅瑾堯邁步進來，依禮問安，舉止一如既往的沉穩。
馮氏從鏡中看到他，臉上出溫笑意：“堯哥兒來了，可用過早飯了？”說著，目習慣地在長子上流轉，見他穿著件寶藍繡暗銀竹紋的錦緞袍子，襯得小臉愈發白皙俊秀，心中甚是藉。這孩子，自小就懂事，從不需多心。
然而，那目微微一滯，落在了傅瑾堯的前。寶藍袍子的襟界，一抹不屬于這件服的月白底和幾點不甚明顯的淺黃污漬，約了出來。
馮氏心思細膩，加之養育過三個孩子，對漬的味道和痕跡再悉不過。那絕不是墨點或者食油漬。心頭掠過一疑，面上卻不分毫，只聲道：“過來些，讓母親瞧瞧。你這袍子邊角怎麼有些皺？可是下人們伺候不用心？”
傅瑾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強自鎮定，走上前去：“勞母親掛心，是兒子自己不小心。”
離得近了，馮氏不僅看清了那確實是漬，甚至約嗅到一極淡的羊膻氣混合著嬰兒特有的香。再看兒子眼神雖努力維持平靜，但眼底卻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張。
一個荒謬的念頭闖腦海。
馮氏揮退左右伺候的丫鬟，只留兩個心腹秦嬤嬤和張嬤嬤在門口守著。拉過傅瑾堯的手，聲音放得更輕，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力度，“堯哥兒，你老實告訴母親，你上……為何會有漬？你凌雲閣里，可是藏了什麼東西？或者說……是‘什麼人’？”
傅瑾堯到底年紀小，被母親一語道破，小臉瞬間繃，抿一條直線，垂在側的手悄悄握了拳。他知道瞞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退後一步，起擺，端端正正地跪在了馮氏面前的青石板地上。這個作，讓馮氏的心猛地一沉。
“母親明鑒，”傅瑾堯抬起頭，眼神清亮，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兒子……兩日前在府外雪地里，撿到了一個被棄的嬰。當時快要凍死了，兒子實在于心不忍，便……便將綰綰帶回了後院的書房。”
“胡鬧！”馮氏一聽，柳眉當即蹙起，聲音也染上了厲，“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麼？來歷不明的嬰孩，你也敢往府里帶？若是病了、死了，或是別有用心之人設的局，你待如何？你是我安平侯府的二房嫡長子，行事豈能如此不知輕重！”
頓了頓，看著兒子倔強的小臉，心中又是氣又是急，語氣轉為沉痛：“堯哥兒，你可知我們安平侯府，太祖皇帝恩典，爵位世襲三代，到你便是最後一代承襲。你祖父、你大伯父，都是戰場上掙下的功名，馬革裹尸，方才保住家門榮耀。到了你們的下一代，再無世襲的爵位可倚仗，前程需得靠自己一刀一槍、寒窗苦讀去搏！你為侯府未來掌舵人，弟妹們的表率，更當時刻勤勉，怎能被這等……這等無關要之事耽擱了學業前程？”
苦口婆心，將家族現狀與對他的期和盤托出，希能讓兒子清醒。
“母親，”傅瑾堯跪得筆直，聲音卻異常堅定，“母親，綰綰是父母皆亡的棄兒，放在咱們府門求活路的。”
“兒子知道家中規矩，也知道自責任。但這兩日，兒子并未耽誤一日功課，武課也未曾懈怠。”
他向馮氏，眼中是純粹的懇求與一不易察覺的委屈：“母親常教導我們，要心存仁念，積善行德。祖父一生戎馬，保家衛國，亦是積下無數德，方有我們侯府今日。
綰綰在冰天雪地里，若無人搭救，必死無疑。兒子救，也是循著祖父和母親的教誨，行一件力所能及的善事。
若將送育嬰堂……”他想起書中關于育嬰堂環境惡劣、兒難以存活的記載，小臉白了白，聲音也低了下去：
“豈不是等于親手斷送了？求母親開恩，讓我留下吧！兒子愿以自前程擔保，定會妥善照顧，絕不耽誤學業！求您了！”
說罷，他俯下，鄭重地磕下頭去。
就在這時，六歲的傅瑾書跟著五歲的傅瑾恒也來請安了。兩人一進門，就見兄長跪在地上，母親面有怒容，都嚇了一跳。
傅瑾恒子溫潤敏，雖不明所以，但見哥哥如此，立刻跑到馮氏邊，扯著的袖聲求道：“母親，您別生哥哥的氣。哥哥是最好的哥哥！”
傅瑾書眨眨眼，看了看三哥，又看了看二伯母的神，小聲開口：“二伯母，可是為了三哥撿到的綰綰妹妹之事？”
馮氏一愣：“你們也知道？”
傅瑾書點點頭：“那日我去找三哥玩，看見了。綰綰妹妹很乖，不哭不鬧的。”他看向馮氏，眼神清澈，“二伯母，書兒也可以幫忙照顧綰綰妹妹，書兒可以把點心分給吃。”
傅瑾恒也連忙附和：“恒兒也可以！恒兒會看著，不讓吵到大哥讀書！”
兩個小兒的求，天真而真摯，瞬間沖淡了屋凝重的氣氛。
馮氏看著跪在地上的長子，他平素那般穩重懂事，何曾有過如此失態懇求的時候？再想到他方才提及“祖父積德”時眼中的，以及那句“并未耽誤功課”的保證……
是了，這孩子自小就比同齡人，自己因他懂事，又忙著照顧更年、更需費神的硯哥兒，對他的關注確實了些。他這般執著地要留下這個嬰，是否……也是因為心中寂寞，想要一個陪伴？
再加上兩個子求，馮氏的心，不由得了幾分。想起長子時也曾像瑾恒這般依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他變得如此克制守禮，鮮向提出要求了？
沉默了片刻，目掃過地上跪著的長子，和邊眼著自己的恒哥兒和書哥，終是長長嘆了口氣。
“罷了，”的聲音帶著一無奈的妥協，“你既如此堅持，又拿你祖父和學業作保，我便暫且信你一回。”
傅瑾堯猛地抬頭，眼中發出驚喜的芒。
“但是，”馮氏語氣一轉，神嚴肅，“我有幾個條件。第一，這孩子來歷不明，只能先養在你院里，對外便說是……遠親之後，家中遭難，暫時托付府中照料。
第二，我會派張嬤嬤過去幫你照看，一應飲食起居，需得聽從張嬤嬤安排，你不可過分溺，更不能因此荒廢學業。若讓我發現你學業有毫退步，或這孩子在府中惹出什麼風波，必須立刻送走，絕無轉圜！你可能做到？”
馮氏想了想，補充道“除此之外，此事還要稟告你父親和祖母。”
“能！兒子一定能做到！多謝母親！多謝母親開恩！”傅瑾堯喜出外，連忙再次磕頭，聲音都帶著雀躍的抖。
馮氏看著他難得流的孩態，心中那點不快也消散了，只剩下些許復雜的憂慮與一微不可察的期待。或許，就當是給他養了個小貓小狗作伴吧。
事就此定下。馮氏當即喚來自己邊得力又嚴的張嬤嬤，仔細吩咐了一番，讓帶著些嬰兒用隨傅瑾堯回後院。
然而，當夜，新的“難題”便出現了。
凌雲閣
張嬤嬤經驗富，本來在傅瑾堯的凌雲閣的耳房心照顧綰綰，白日也是乖巧惹人喜，誰知剛天一黑，睡得香甜的嬰立刻小一扁，放聲大哭起來，任憑張嬤嬤如何顛哄、喂，都無濟于事，哭得小臉通紅，幾乎不上氣。
傅瑾堯聞聲趕來，忍不住上前：“嬤嬤，讓我試試。”
說也奇怪，他剛將傅綰接回懷里，那震天的哭聲便如同被掐斷了一般，漸漸止歇，只剩下委屈的小聲噎。嬰將漉漉的小臉埋在他頸窩，小手抓著他的領，不一會兒，便呼吸均勻地重新睡去，眼角還掛著淚珠，睡得卻無比安穩。
反復試了幾次，皆是如此。只要離開傅瑾堯的懷抱，傅綰便啼哭不止，一旦回到他邊，立刻變得乖巧安靜。
張嬤嬤看得嘖嘖稱奇：“這……這孩子，夜間睡覺竟是只認大爺您呢！”
傅瑾堯看著懷中再次沉睡的小臉，心中涌起一奇異的、被全然依賴的滿足。他對一臉無奈的張嬤嬤道：“嬤嬤，這幾天便讓先睡在我的臥房吧，我小心些，不會到的。”
張嬤嬤無法，只得妥協。
于是，七歲的小年傅瑾堯，開始了既當哥哥又似“小爹”的生活。夜里，傅綰就睡在他枕邊，呼吸清淺，像只溫暖的小貓。確實乖巧，一夜安眠，幾乎不擾他清夢。傅瑾堯偶爾醒來，借著窗外雪看一眼，替掖好被角，心中一片寧和，反倒睡得更加沉穩。
幾日下來，他非但未見憔悴，個頭仿佛還竄高了些，眉宇間那份屬于孩的活潑之氣，也似乎悄然回歸了幾分。
可是父親祖母會同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