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一,寅時末,凌雲閣已亮起了燈火。
傅瑾堯比平日起得更早,窗外還是一片濃稠的墨黑,寒風刮過窗欞,發出細微的嗚咽聲。他自行利落地穿戴整齊,小小的影在燈下拉得修長,那雙眸里蘊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決斷。
今日是初一,是府中規定去慈安居給祖母請安的日子,也是他必須為綰綰爭取一個“名分”的時刻。
“爺,綰綰姑娘收拾妥當了。”張嬤嬤的聲音帶著一擔憂。懷里抱著一個裹在錦緞襁褓里的嬰孩。新裁的裳用的是上好的緞,領口袖邊綴著細的兔,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玉雪可。
綰綰似乎知到今日的不同,醒得早,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燈下顯得格外明亮,不哭不鬧,只安靜地含著手指。
傅瑾堯出手,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給我,我抱著去。”
張嬤嬤遲疑:“爺,慈安居雖不算遠,但您年紀尚小,抱著姑娘怕是吃力,還是老奴……”
“無妨,”傅瑾堯已小心地將那團溫暖的襁褓接了過來,手沉甸甸的分量讓他心定了幾分,“給我,嬤嬤隨我一同便是。”他調整了下姿勢,確保綰綰躺得舒服,然後邁著穩健的步子,踏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辰時初,他們必須抵達慈安居,趕在祖母結束小祠堂祭拜之後,請安之人增多之前。
此時,慈安居一片岑寂,連檐下懸著的琉璃風鈴都靜默著。暖意氤氳,將外頭凜冽的寒氣隔絕得干干凈凈,仿佛兩個迥然不同的世界。
此位于侯府院後正房,院中植有幾株蒼勁的古松,冬日里更顯沉郁。老夫人蘇氏,出江南書香族,年時亦曾隨夫經歷風波,如今年紀大了,愈發崇尚清凈。
免了晚輩們平日的晨昏定省,只規定每月的初一、十五前來請安即可,慈安居因此了府中最寧靜,也最令人心生敬畏的所在。
院落正堂之後,另設有一座小巧卻極為致的小祠堂,終日香煙繚繞,供奉著傅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其中最顯眼的,便是故去多年的老侯爺傅錚,以及老夫人早逝的長子——傅瑾堯那未曾謀面的大伯,傅承嗣。
此刻,小祠堂,紫檀木供桌的锃亮,檀香的氣息清冽悠長。老夫人蘇氏穿著一深褐緙萬壽紋夾棉常服,頭發梳得一不茍,僅一支簡單的碧玉簪。面容清癯,眼神銳利清明。手持三炷清香,對著牌位低聲禱祝,聲音平穩無波:
“老侯爺,承嗣我兒,今日初一,來看看你們。府中諸事平穩,無需掛念。”
目掠過丈夫和長子的牌位,在“傅承嗣”的名字上略有停頓,眼底深是一經年累月沉淀下的傷逝。
“老大媳婦沈氏,是賢惠的。舟哥兒十五了,兵書戰策,拳腳棒,都學得極好,武師傅夸他有老侯爺當年的風骨。求你們在天之靈,多多庇佑他,平安。”
“帆哥兒十歲,在松鶴書院,夫子說他進益很快,憑自考取前程也大有希。老大,你可安心了。”
簡略提過二房、三房年的孩子們“俱都知禮好學”後,祭拜便算完。由心腹寧嬤嬤扶著,老夫人回到正堂,剛在紫檀木雕福壽紋扶手椅上坐定,丫鬟便輕聲稟報:“老夫人,二房瑾堯爺來請安了,還……還抱著那位小小姐。”
老夫人眼簾微抬,并未多言,只道:“讓他進來。”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喜靜,不喜繁瑣,更不喜意外。今日這“意外”,終究是要擺在面前了。
簾櫳輕響,傅瑾堯穩步走進,他懷中抱著綰綰,後跟著張嬤嬤。他先將懷中的綰綰小心給後的張嬤嬤,然後整理袍,規規矩矩地跪下,行了大禮:“孫兒給祖母請安,祖母萬福金安。”
“起來吧。”老夫人聲音平淡,目掠過張嬤嬤懷中那的一團,最後定格在傅瑾堯上,“今日來得倒早。何事?”直接問道,不打算在無關要的寒暄上浪費時間。
傅瑾堯站起,并未依言坐下,而是再次躬,聲音清晰穩定:“回祖母,孫兒今日前來,一是理應給祖母請安;二來,是為了這孩兒。”他側示意了一下綰綰,“孫兒懇請祖母容孫兒將綰綰留下。”
這時,二夫人馮氏也適時趕到,進門先向老夫人行禮問安,姿態溫順。看了一眼兒子和嬰兒,臉上出恰到好的憐憫與為難:“母親,堯哥兒這孩子……心善執拗,是真疼那孩子。媳婦瞧著也確實可憐,若再流落在外,只怕……于心難安。此事已稟過侯爺,侯爺說,院之事,全憑母親做主。”
將決定權完全推回,符合一貫不爭的形象,也點明了已得過侯爺的首肯。
老夫人沉默下來,手中緩緩撥著一串沉香木佛珠。
堂一時靜極,只聞炭盆中銀骨炭偶爾的輕微噼啪聲,以及綰綰因不耐寂靜而發出的細微咿呀聲。那聲音糯,在這過分安靜的正堂里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都晦地聚焦于老夫人上。
需要考慮的,遠不止一個孤的去留。是維護侯府脈的純粹與後院的寧靜,還是顧及堯哥的與承諾?平衡利弊,權衡得失,是家族掌權者每日的功課。
看向傅瑾堯。這個孫子,聰慧早,子執拗。若強行拒絕,恐生隔閡,反而不。一個無依無靠的嬰,若能換來他的念與安定,似乎……并非壞事。
又看向那嬰孩。恰逢綰綰轉過頭,無意識地朝著老夫人的方向咧開沒牙的小,出了一個純凈無邪的笑容,模樣俊俏,眼神清澈。
良久,老夫人撥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
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定鼎一切的權威:“既然侯爺說了院由我做主,堯哥兒又堅持,馮氏你也覺可憐,”頓了頓,目掃過眾人,“那便留下吧。”
傅瑾堯聞言,立刻又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孫兒謝祖母恩典!謝罷,他并未起,而是繼續懇切道:“孫兒想不能讓綰綰份不明,否則于府規不合,于將來亦是無益。孫兒懇請祖母,賜一名份,讓能名正言順留下。”
老夫人眼底閃過一幾不可察的贊許的微。
這孩子,倒是直接,也懂得拿“府規”和“將來”說話。未直接回應,只淡淡道:“這孩子的來歷,你母親提過。父母皆故,你取名‘綰綰’,‘不要丟了’之意,倒也直白。”
傅瑾堯繃的肩線微不可察地一松。
“不過,”老夫人話鋒一轉,語氣肅然,“規矩不能破。的份……就繼續按你母親所說,侯府遠親家中遭難,托付到侯府照拂。”
看向傅瑾堯,目如炬:“名字,既取了‘綰綰’,便著。今日我賜姓‘傅’,名‘綰’,府里稱一聲‘綰綰姑娘’。既傅家,當守傅家規矩。”
“謝祖母恩典!”傅瑾堯又立刻行禮,聲音帶著真摯的激。傅綰,這個名字從此有了歸屬。
“起來。”老夫人抬手,繼續吩咐,條理清晰,“孩子既留二房,便由馮氏你安排照料。一應份例,比照府里小姐。伺候的嬤嬤和丫鬟務必周全,不得怠慢。”
“是,媳婦明白。”馮氏連忙應下。
最後,老夫人的目牢牢鎖住傅瑾堯,語氣加重,帶著明確的警告:“堯哥兒,你需謹記,你是侯府繼承人,如今最要的,是讀書習武!萬不可因分了心,耽擱正業!府里你的兄長們,也正是求上進的時候,書哥恒弟也是私塾啟蒙重要階段,莫要讓此事擾了他們。若將來,因之故,引得你們兄弟學業有虧,或府中生出任何是非……”
老夫人停頓,目銳利如刀:“馮氏,屆時無論堯哥兒如何,你需立刻回我,我會立即將這傅綰送出府去,絕不容!你可能做到?”
這最後一句,將所有責任與後果,明明白白在了傅瑾堯和馮氏肩上。
傅瑾堯心頭一凜,迎上祖母的目,眼神清澈堅定,一字一句:“孫兒謹記祖母教誨!定當勤勉用功,不敢懈怠。亦會約束院,絕不使綰綰打擾兄長和弟弟們學業。若有差池,孫兒甘愿罰,絕無怨言!”
他看著祖母,補充道,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祖母放心,綰綰會很乖。孫兒,會看著。”
老夫人看著他鄭重的模樣,眼底最後一疑慮散去。揮揮手,出一疲態:“罷了,既如此,便這樣吧。都退下吧,我乏了。”
“是,孫兒/媳婦告退。”
傅瑾堯重新接過已昏昏睡的綰綰,小心抱著,與母親一同退出靜謐的慈安居。
走出院門,寒風依舊,傅瑾堯卻覺心頭大石落地。他低頭,看著懷中咂著小的綰綰,輕聲道:
“聽到了嗎?綰綰,你傅綰。以後,這里就是你的家了。”
嬰孩在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膛。
馮氏在一旁看著,輕嘆:“抱回去罷。既留下了,母親也會好好待。只是堯兒,你祖母的話,需刻在心里。”
“兒子明白。”傅瑾堯點頭,抱著他小小的“責任”,步履堅定地向前。
漸亮,驅散晨霧,灑在兩人上。
慈安居,寧嬤嬤替老夫人著額角,低聲道:“老夫人,您真允了?”
老夫人閉目養神,半晌,幽幽道:“不過是個無的娃,養著罷了。若能拴住堯哥兒的心,讓他安心,便是值得。何況……”頓了頓,“那孩子,瞧著倒是個不鬧騰的。”
寧嬤嬤會意,不再多言。
至此,傅綰的去留,在祖母蘇氏基于“喜靜”與“權衡”的決策下,一錘定音。獲得了在侯府生存的“合法”,而傅瑾堯,也用他的擔當,為撐起了第一片天空。侯府綰綰姑娘的故事,于寂靜中,悄然翻開了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