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晨剛漫過安平侯府的朱漆大門,守拙堂的廊下已彌漫開臘八粥的甜香。
凌雲閣,新來的丫鬟知夏正將熬得濃稠的粥盛進霽藍釉碗,檐角的冰棱垂著晶瑩的墜子,襯得院角那株臘梅愈發艷得喜人。
傅瑾堯剛踏進門就聽見里屋傳來細弱的咿呀聲,腳步頓時放輕,徑直往暖閣跑。
暖閣里,張嬤嬤正抱著綰綰坐在窗邊曬太,小家伙裹著嬤嬤給新做的棗紅小襖,小臉紅撲撲的,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窗外的臘梅轉。
張嬤嬤見他進來,笑著起,“爺早!”傅瑾堯點頭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綰綰,“綰綰乖,哥哥喂你喝粥。”他拿起小銀勺,舀了勺溫涼的粥,湊到邊,見小口含住,眉眼瞬間彎了月牙。
恰逢馮氏來凌雲閣,見狀忍不住打趣:“你這哥哥當得比你爹還上心。”“也幫我帶帶你那皮猴子弟弟,你硯弟越發淘氣了。”
傅瑾堯對著母親笑笑,又低下頭給綰綰角,一邊認真道:“綰綰乖,我要一輩子疼。”
……
臘月里的侯府,日日都是熱鬧的。二十這天掃塵,府里的丫鬟僕婦拿著掃帚、抹布忙得團團轉。傅瑾堯抱著綰綰站在廊下,怕被灰塵嗆著,用帕子輕輕捂著的鼻子。
恒哥兒扛著長掃帚清掃院角,見綰綰的小鞋差點蹭到地上的灰,快步上前挪開掃帚,又彎腰給攏了攏擺:“妹妹站遠些,哥哥掃完再陪你玩。”
……
臘月二十八備年貨那天,府里更是熱鬧得像如同集市一般。傅瑾恒拽著傅瑾書的袖子,手里舉著個糖人跑過來,非要喂給綰綰吃。他踮著腳,糖人差點到綰綰的臉,傅瑾堯急忙攔住,了他的小臉:“恒弟,綰綰還小,不能吃甜的。”
傅瑾恒噘著,把糖人塞到自己里,卻又想起什麼,從懷里出顆棗,小心翼翼地剝了皮遞過去:“那給妹妹吃棗。”傅瑾書跟在他後,手里拿著支梅花枝此時也走上前,輕輕逗著綰綰的小手,溫聲細語:“妹妹,這是從江南寄來的臘梅,香不香?”
轉眼就到了除夕。
傍晚時分,侯府的燈籠一盞盞亮起,映得庭院里的白雪都染上了暖紅。院的花廳里,圓桌早已擺好,滿桌的菜肴冒著熱氣,鹵味、燉、蒸魚……琳瑯滿目。
老夫人蘇氏端坐主位,銀發梳得一不茍,瞧著滿堂兒孫,眼角的笑紋深深漾開,滿是欣。侯爺傅承煜與三房傅承熙坐老夫東下首,臉上亦帶著溫和的笑意。
西下首一側,三位主母依次而坐。大夫人沈氏出忠勇伯爵府,舉止間自帶將門之後的爽利;二夫人馮氏乃翰林學士嫡,氣質溫雅;三夫人柳氏來自江南書香門第,作嫻靜。席間,們不時輕聲細語,為旁的小輩添菜囑咐。
團圓飯過半,氣氛愈加熱絡。沈氏笑著提起長房長孫傅瑾舟的前程:“舟哥兒今年十六了,這孩子心耿直,志不在科舉。年前我與母親、并兩位弟弟商量過了,年後便讓他跟著他二叔去京衛營歷練,也和他三叔軍中悉軍務。打磨兩年,正好趕上下一科的武舉。”
馮氏聞言,溫婉頷首:“京衛營規矩嚴、見識廣,有他二叔、三叔親自指點看顧,再穩妥不過。舟哥兒筋骨強健,子也穩,將來定能像他父親一般,為朝廷效力,耀門楣。”柳氏也含笑附和:“正是。我看舟哥兒打小練武就肯下苦功,行事又有章法,是個有大出息的孩子。”
坐于上首的侯爺傅承煜微微頷首,沉聲道:“男兒志在四方,走行伍的路子,正合我傅家本。好生歷練便是。”三老爺傅承熙則爽朗一笑,拍了拍旁侄兒的肩膀:“到了營里,三叔親自帶你。傅家的兒郎,沒有吃不了的苦。”
老夫人聽得滿面慈,拿起公筷,親自為傅瑾舟夾了一大塊:“前程要,子骨更要。記著,平安順遂比什麼都強。”傅瑾舟立刻起,抱拳行禮,聲音清亮有力:“孫兒謹記祖母、二叔、三叔教誨!”
話題隨即轉到二房的傅瑾帆上。馮氏目地向對面斯文的年:“帆哥兒在松鶴書院進學,先生前次來府,還夸他功課扎實,天資穎悟。再過兩年便可下場試試,秀才之功,想必是穩當的。”
傅瑾帆忙放下筷子,恭敬回道:“二伯母過譽了。侄兒不敢懈怠,必當勤勉向學,不負長輩期。”
沈氏接口笑道:“我娘家侄兒明年也要考縣試。到時讓他們兄弟多多來往,一同切磋學問。”老夫人蘇氏道:“兩家本就親近,孩子們一同進益,再好不過。”
柳氏這時也聲細語地提起:“昨日接到江南家書,說娘家幾個子侄輩的,今年也有進學不錯的。” 老夫人聽了,笑意愈濃,環視滿堂:“好,好!咱們傅家是軍功起家,但詩書傳家同樣要。能文能武,方是長久之道。”
三位妯娌你一言我一語,氣氛愈見融洽。沈氏說起忠勇伯府送來的年禮:“……都是北邊剛到的稀罕,鹿、熊掌,新鮮得很。回頭給母親這兒,還有守拙堂、錦墨軒都送些嘗嘗。” 馮氏則道:“家父前日托人捎來一幅親手所書的‘福壽康寧’,墨寶蒼勁,正好裝裱了掛在母親堂上,添些喜氣。” 柳氏輕袖,溫言道:“江南娘家捎來幾匹上用的綢并一些早發的臘梅。料子給孩子們裁新正合適,臘梅幽香,瓶可供清賞。”
家常絮語,暖湯熱飯,織出一幅簪纓世族部和睦熙攘、煙火氣十足的團圓圖景。侯爺傅承煜與三老爺傅承熙雖不多言,但目掃過滿堂兒孫,眼底皆是寬與滿足之。
飯後守歲,眾人移到暖閣。寶珠被柳氏抱在懷里,穿著小襖,活蹦跳的,手就去揪綰綰的小帽子。瑾硯見了,也跟著手去扯,兩個小娃娃一個拽帽子,一個扯角,鬧得不可開。
傅瑾堯怕綰綰被弄疼,把抱起來,對著寶珠和瑾硯故作嚴肅:“不許欺負妹妹,再鬧哥哥不給你們發紅包。”兩個小家伙立刻停手,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柳氏接過琵琶,指尖輕撥,一曲《喜洋洋》便流淌而出。傅瑾書坐在側,跟著清亮的旋律唱起了謠,聲音清亮。綰綰趴在傅瑾堯懷里,跟著節奏小腳丫還一蹬一蹬的。
傅瑾堯跟著輕輕打拍子,不時低下頭,著綰綰的耳朵說悄悄話:‘綰綰,哥哥要好好讀書,早日考取功名,以後就能護著你了。”小家伙似懂非懂,手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守歲到子時,外面響起了竹聲。祖母拿出準備好的紅包,一個個分給孫輩。到傅瑾堯時,多塞了一個紅包:“這個給綰綰,祖母又多了個孫。”傅瑾堯眼睛一亮,連忙道謝:“謝祖母!”馮氏看著他喜不自勝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卻沒說什麼。
竹聲漸歇,眾人漸漸散去。傅瑾堯抱著綰綰回到凌雲閣,知夏早已備好了溫水。他小心翼翼地給綰綰喂,小家伙喝著,眼睛漸漸閉上,小眉頭卻還皺著,像是在做什麼夢。
傅瑾堯輕輕拍著的背,低聲說著新年愿景:“綰綰,新的一年,哥哥希你健健康康長大,永遠開開心心的。等你再大些,哥哥教你讀書寫字,帶你去逛廟會……”
正說著,馮氏走了進來。傅瑾堯連忙起,抱著綰綰走到面前,小聲撒:“娘,綰綰在府里很乖,年後就讓還在我院子里養著好不好?我保證不耽誤課業,還會好好照顧。”馮氏看著兒子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他懷里睡的綰綰,手了小丫頭的臉頰,眼底滿是溫。
沉默片刻,笑著點了點頭:“罷了,你喜歡就好,只是要記得,不許對妹妹太縱容,該教的規矩不能。”傅瑾堯聞言,喜出外,連忙點頭:“謝謝娘!我記住了!”
馮氏又叮囑了幾句,便轉離開。傅瑾堯抱著綰綰躺在床上,看著恬靜的睡,角忍不住上揚。窗外的臘梅香飄進來,混著淡淡的墨香,溫馨又安穩。
他輕輕吻了吻綰綰的額頭,心里想著,這是綰綰在侯府的第一個年,以後的每一個年,他都會陪著,再也不讓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