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宸十四年,暮春的風裹著庭院里晚櫻的香氣,漫過安平侯府的朱墻,悄悄溜進凌雲閣。西側耳房外,張嬤嬤正踮著腳,往窗里瞧。
屋,六個多月的傅綰蜷在鋪著絨墊的小榻上,藕節似的小手攥著一方月白錦帕,帕子邊角繡著枝墨竹,是傅瑾堯每日束發用的。
“這小祖宗,沒了爺的東西,覺都睡不安穩。”張嬤嬤輕手輕腳推開門,見傅綰睫了,連忙放輕作,手探了探的額頭——溫熱的讓松了口氣。
這孩子如今養了這些時日,臉頰圓潤得能掐出水,唯獨這睡覺的規矩,雖勉強不用和傅瑾堯同榻,但非得攥著傅瑾堯的件。不然半夜準醒,哭得整個凌雲閣都能聽見。
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張嬤嬤回頭見是傅瑾堯,忙躬行禮:“爺,您今日怎的回來得早?”
傅瑾堯擺了擺手,目越過落在榻上的小人兒上,聲音得極低:“先生說今日策論提前考完,便早些回來。……沒鬧吧?”
“沒鬧,就是醒了兩回,攥著您的帕子又睡了。”張嬤嬤笑著指了指傅綰的小手,“奴婢看這帕子都快被破了,要不您再給換塊新的?”
傅瑾堯走到榻邊,俯凝視傅綰睡的模樣。小丫頭角微微翹著,呼吸均勻,攥著錦帕的手了,像是怕人搶走。他指尖輕輕了乎乎的臉頰,見只是哼唧了一聲,才低聲道:“不用換,認生,這帕子有我的氣味,能安心些。”
說罷,他直起,從袖中取出一本線裝書:“我去正堂溫書,醒了就先喂些溫水,等我把這章看完,再陪用午膳。”
張嬤嬤應了聲,“省得”。
傅瑾堯坐在正堂書桌前,很快便沉浸在書卷中。線落在他清雋的側臉上,墨發束著同樣質地的月白錦帕。偶爾有風拂過,帕角飄,與屋傅綰攥著的那方遙遙相應。
不多時,院門口傳來一陣輕響,如今七歲的傅瑾書也在松鶴書院讀書,只見他拎著食盒探頭探腦地進來,見傅瑾堯在溫書,腳步放得極輕:“三哥,書院先生今日放得早,我給寶珠妹妹和綰綰妹妹帶了芙蓉糕。”
傅瑾堯抬眼,指了指西側耳房:“還睡著,你把糕點放桌上,別吵醒。”
“知道啦。”傅瑾書躡手躡腳地將食盒放在桌邊,忍不住去耳房里瞅了一眼,見傅綰睡得香甜,才低聲音道,“三哥,我下午得去後院練武場練拳腳,就不留在這陪妹妹了。”
傅瑾堯點頭:“去吧,跟著周教頭好好練,別懶。”
傅瑾書應了聲,又不舍地看了眼耳房,才轉跑了出去。剛走沒幾步,就撞見抱著圖畫書的傅瑾恒,兩人打了個招呼,傅瑾恒輕手輕腳進了院。
“哥,我來教妹妹說話。”傅瑾恒小聲說道,舉了舉手里的書,“先生說上午的課簡單,我提前學完了。”
傅瑾堯剛要開口,耳房里突然傳來傅綰的哭聲。他心下一,快步走了進去,見傅綰正躺在榻上,小子扭來扭去,攥著錦帕的手松了些,小臉哭得通紅。
“綰綰乖,不哭。”傅瑾堯連忙將抱起來,輕輕拍著的背,聲音溫得能化開水,“哥哥在,不怕。”
傅綰聽到他的聲音,哭聲漸漸小了,小腦袋往他頸窩里蹭了蹭,小手抓住他的襟,里發出“啊啊”的委屈聲。傅瑾恒湊過來,拿著圖畫書,湊到傅綰眼前,聲氣地說:“妹妹,你看,這是哥哥,哥——哥——,跟著我說好不好?”
傅綰眨著漉漉的眼睛,盯著傅瑾恒,小了,卻只發出“咿呀”的聲音。
張嬤嬤端著溫水進來,笑道:“小姐定是醒來看不見爺,慌了神。二爺別急,小姐才剛學,慢慢來。”
傅瑾堯接過溫水,用小勺舀了些,遞到傅綰邊。傅綰張喝了兩口,小眼睛依舊黏在傅瑾堯上,傅瑾恒也不氣餒,翻到圖畫書里畫著孩的一頁,繼續耐心地教:“妹妹,你看這個,是哥哥,哥——哥——,你試試,就像這樣。”
他故意放慢語速,把“哥”字咬得極重,傅綰歪著小腦袋,出小手去抓書頁,傅瑾恒便順著的力道,讓輕輕著,里還在重復:“哥——哥——”
傅瑾堯抱著傅綰,看著傅瑾恒認真的模樣,角忍不住上揚。等傅綰喝夠了水,他抱著走到桌邊,打開傅瑾書送來的食盒,拿出一塊芙蓉糕,用小勺挖了點,遞到邊:“慢點吃,別噎著。”
傅綰吃得香甜,小一一的,傅瑾恒坐在一旁,還在斷斷續續地教說話,但沒有功。
日頭漸漸升高,傅瑾堯看了眼天,道:“瑾恒,你下午還要去私塾,先回去吧,晚上再來看妹妹。”
傅瑾恒點點頭,又對著傅綰說了句“妹妹晚上見”,才抱著書不舍地離開。傅瑾堯抱著傅綰在院子里散步,暮春的正好,院子里的海棠開得正艷,傅綰出小手,想去夠枝頭的花瓣,傅瑾堯便抱著湊近些,讓輕輕了。
“綰綰,喜歡嗎?”傅瑾堯問道。傅綰眨了眨眼睛,小了,傅瑾恒教了一上午的“哥哥”,卻還是只會發出“啊啊”的聲音。
轉眼到了下午,傅瑾堯得去後院練武場。他抱著傅綰回到耳房,剛想把放在榻上,傅綰的小手卻攥得更了,小癟了癟,像是要哭。
“綰綰乖,哥哥去練武,很快就回來。”傅瑾堯哄著,下上的月白外衫,輕輕放在傅綰邊,“你攥著哥哥的服,等哥哥回來好不好?”
傅綰像是聽懂了,小手過來,攥住了外衫的一角,小腦袋點了點。傅瑾堯松了口氣,掖好被角,道:“張嬤嬤,辛苦你照看,我去練武場了。”
侯府後院的練武場寬敞平整,四周立著兵架,武師周教頭正站在場地中央,幾個侯府的爺排一列,傅瑾書也在其中。見傅瑾堯來,周教頭點頭道:“三公子來了,今日練長槍,先扎半個時辰的馬步,活開筋骨。”
傅瑾堯應了聲,走到隊伍里,和其他爺一起扎起馬步。周教頭來回巡視,時不時糾正他們的姿勢:“四公子,腰背直!三公子,再蹲低些!”
傅瑾堯屏氣凝神,汗水很快浸了衫。
練了約莫半個時辰,周教頭才讓他們休息。傅瑾書湊過來,著汗問道:“三哥,妹妹沒鬧吧?”
“沒鬧,攥著我的服呢。”傅瑾堯道,但心里依舊惦念著綰綰是否哭鬧。
剛歇了片刻,周教頭又喊道:“都起來,拿長槍,練基本招式!”
傅瑾堯拿起長槍,跟著周教頭的口令,一招一式地練了起來。長槍在他手中靈活自如,刺、劈、挑、扎,每一個作都標準有力,周教頭看了,暗暗點頭——三公子這手,在侯府小爺里算是頂尖的。
終于,日頭偏西時,練武結束了。傅瑾堯放下長槍,和周教頭告了辭,便匆匆往凌雲閣趕。剛進院子,就聽見耳房里傳來傅綰的哭聲,他心里一,快步走了進去,見傅綰正躺在榻上,小子扭來扭去,攥著外衫的手松了些,小臉哭得通紅。
“綰綰!”傅瑾堯連忙將抱起來,輕輕拍著的背,“哥哥回來了,不哭了。”
傅綰聽到他的聲音,哭聲漸漸小了,小腦袋往他頸窩里蹭了蹭,小手抓住他的襟,里發出“啊啊”的委屈聲。張嬤嬤在一旁道:“小姐醒了有一會兒了,攥著您的服,哭哭啼啼,奴婢怎麼哄都沒用。”
正說著,傅瑾恒從外面進來,手里還拿著一塊糖糕,見傅綰哭了,連忙跑過來:“妹妹不哭,我給你帶了糖糕。”他說著,又想起教說話的事,湊到傅綰耳邊,聲說:“妹妹,哥——哥——,你一聲,我就給你吃。”
傅綰盯著傅瑾恒手里的糖糕,小了,突然發出一聲模糊的“哥……”
傅瑾恒愣住了,眼睛瞬間亮了:“妹妹,你再說一遍!哥——哥——”
傅綰像是鼓足了勇氣,又清晰地了一聲:“哥……”
“太好了!妹妹會哥了!”傅瑾恒激得跳了起來,一把抱住傅綰,“三哥,你聽見了嗎?妹妹會哥了!”
傅瑾堯也很驚喜,抱著傅綰,溫地說:“綰綰真厲害,再一聲哥哥聽聽。”
傅綰看著他,小了,又了一聲“……哥……”,雖然聲音還有些稚,卻清晰無比。傅瑾堯的眼眶微微發熱,低頭在額頭上親了親:“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
傅瑾恒把糖糕遞給傅綰,笑著說:“妹妹真乖,這個給你吃。”傅綰接過糖糕,小口小口地吃著,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傅瑾堯和傅瑾恒,角還沾著糖屑。
天漸漸暗了下來,傅瑾書也過來了,聽說傅綰會哥了,興地讓傅綰“書哥哥”,傅綰雖然沒出來,卻對著他笑了笑,看得傅瑾書心都化了。
晚上,傅綰躺在床上,小手攥著傅瑾堯的錦帕,傅瑾堯坐在榻邊,輕輕拍著的背,傅瑾恒還在小聲地教:“妹妹,哥——哥——,記住了嗎?”
傅綰眨了眨眼睛,漸漸閉上了,呼吸變得均勻起來。傅瑾堯看著睡的模樣,又看了看一旁還在小聲念叨的傅瑾恒,心中涌起一暖流——
夜漸深,凌雲閣的院子里一片寧靜,只有廊下的燈籠散發著和的芒,照亮了這溫馨的一隅。傅瑾堯守著傅綰,直到睡得很沉,才輕輕起,走出了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