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宸十六年的冬雪,比往年來得遲了些。鉛灰的雲層低懸在京城上空,慈安居佛堂的琉璃瓦檐下,懸著的銅鈴被穿堂風拂過,叮咚聲清越,攪碎了滿室檀香的沉靜。
佛堂,紫檀木供桌得锃亮,香爐里三炷線香燃著裊裊青煙,在冰冷的空氣中凝出細長的煙柱。
老夫人蘇氏著深紫繡暗紋的褙子,鬢邊著支溫潤的赤金鑲玉簪,手里著串沉香佛珠,正對著牌位躬行禮。
後站著三房眷,沈氏、馮氏,還有柳氏,皆是一素凈裳,垂手肅立。
“老侯爺,承嗣我兒,今日來給你們報個喜。”蘇氏的聲音帶著幾分歲月沉淀的沙啞,卻難掩眼底的笑意,“舟哥兒出息了,因弓馬嫻、策論出眾拔得武舉一甲,授正七品,翊麾校尉,軍任巡營,隨營歷練。給咱們傅家下一代開了個好頭,往後咱們傅家下一代越來越好。”話音落,佛堂里靜了靜,只有香灰偶爾簌簌落在香爐里的輕響。
回到慈安居正堂,沈氏的眼眶先紅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角卻忍不住往上揚:“娘,這消息昨兒傍晚接到吏部文書時,我還不敢信,反復和邊嬤嬤確認。舟哥兒打小就犟,十五歲就打算和他二叔三叔去歷練,要考武舉,我們都怕他吃苦,如今總算……”
“可不是吃苦嘛!”柳氏笑著接話,“去年冬和他三叔回來,我看舟哥兒凍得手都腫了,照樣每日卯時起在後院練兩個時辰的槍。如今得了這前程,是他自己掙來的。”
說著看向老夫人,“娘,往後在京營雖不如文清閑,但勝在安穩,離著家也近,舟哥兒既能歷練,咱們也能時常瞧見他,多好。”
老夫人點點頭,指尖挲著佛珠,語氣越發溫和:“是啊,咱們傅家雖說算不上頂頂顯赫,但一輩輩的,只求孩子們能有自己的前程,平平安安就好。”
提到孩子們,沈氏又開了口,臉上滿是欣:“瑾帆這孩子,今年也十三了,先生前日還說,他心思細,記也好,經書背得滾瓜爛,策論寫得也有模有樣。先生說,再用功兩年,等他十五歲,便可試著下場考院試了。”
“好好,瑾帆也是個好的。”老夫人眼里亮了亮。傅瑾帆是大伯家的次子,子沉穩,不像傅瑾舟那般外放,卻也是個踏實好學的。“先生那邊的束脩別省著,有什麼需要的,盡管跟賬房說。”
“哎,知道了娘。”沈氏應著。
祖母又看向馮氏。
馮氏笑著:“瑾堯先生說,瑾堯稟沉靜,慧蘊,更難得不矜不躁。明年可先應縣試,待基筑牢,後年再續考府試、院試。”
“那就好,唉,堯哥兒這孩子從小就穩重,沒有恒哥兒的憨。”
說到瑾恒,馮氏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里卻沒多真的責怪:“娘,您是知道的,瑾恒這孩子,別的還行,就是不讀正經書。策論寫得跟流水賬似的,先生說他好幾次了,他倒好,轉頭就抱著本算經看得迷。前幾日還跟我說,想找本《九章算》來琢磨,說那些數字比之乎者也有意思多了。”
這話逗得老夫人笑出了聲,沈氏和柳氏也跟著樂了。
老夫人笑著搖頭,“恒哥兒天天和書哥兒形影不離,也沒多點書氣。罷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他既然喜歡算經,就讓他學。往後若是能在算學上有些本事,也未必不是條路。”
柳氏說到書哥兒也是一臉笑意,“先生說瑾書心思縝,學業認真。他父親說繼堯哥兒後也可下場試一試。”
老夫人聽了連連道,“好好好。咱府中哥兒都是有前程的。”
馮氏點點頭,繼續說“傅綰那丫頭也乖巧,如今四歲每日給我請安,一聲糯的娘,確實比幾個兒子的熨帖。堯哥兒下學就跟在後面,小尾似的,不吵不鬧,倒也不打擾堯哥兒學業。”
沈氏和柳氏正說到兩個小的,就聽見慈安居外傳來一陣清脆的孩嬉鬧聲,夾雜著“六哥哥慢點兒”“等等我”的喊聲。
幾人對視一眼,都笑了——不用看,定是硯哥兒和寶珠這兩個小的。
硯哥兒寶珠今年五歲了,硯哥兒子活蹦跳的,每日里不是上樹就是爬墻,沒個安生時候。寶珠丫頭半點不像尋常閨閣小姑娘那般文靜,反倒天天跟在硯哥兒後,爬樹掏鳥窩,樣樣都敢試。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就見一個穿著寶藍小襖的小男孩“噔噔噔”跑了進來,正是硯哥。他額頭上冒著汗,小臉蛋紅撲撲的,手里還攥著禿禿的樹枝。
看見堂上的長輩,立刻停下行禮,起舉起樹枝喊:“祖母!大伯母!母親!三叔母!你們看,我這是長槍!跟大哥的一樣!”
隨其後的是寶珠,穿著件的小襖,頭發梳兩個圓圓的發髻,跑起來發髻上的銀鈴叮當作響。
隨其後給長輩請安,然後追到硯哥兒後,一把抓住他的角,仰著小臉說:“六哥哥,你跑太快了!我都說了,這樹枝不像長槍,大哥哥的長槍比這個亮多了!”
老夫人看著兩個小的,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招手讓他們過來:“慢點跑,仔細摔著。這麼冷的天,跑得出了汗,回頭該著涼了。”
硯哥兒和寶珠乖乖走到老夫人面前,硯哥兒還不忘把樹枝背在後,學著傅瑾舟平日里練槍的樣子,抬頭:“祖母,我不怕冷!大哥說,練武的人都不怕冷!”
寶珠也跟著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對!大哥哥可厲害了!我以後也要像大哥哥一樣,當將軍!”
這話一出,佛堂里的人都笑了。柳氏無奈地拉了拉寶珠的小手,佯作嗔怪:“你個小姑娘家,說什麼胡話呢?孩子家溫婉些才好,當什麼將軍?”
寶珠卻不服氣,掙開柳氏的手,梗著小脖子說:“為什麼不行?大哥哥能當將軍,我也能!我也能騎馬,能舞槍!上次我還跟六哥哥一起,把後院的竹竿當馬騎呢!”
“你呀……”柳氏沒轍,只能看向老夫人,苦笑道,“娘,您看看這孩子,天天跟硯哥兒混在一起,一點姑娘家的樣子都沒有。
我本來想明年請個先生來教規矩,可一聽就哭,說寧肯去演武場練槍,也不愿學那些規矩。”
老夫人笑著拍了拍寶珠的頭,語氣溫和:“寶珠有這個心氣,是好事。孩子家,溫婉是好,但若能有自己的志向,也未必不好。再說了,舟哥兒剛得了京營參軍的職,往後寶珠要是真喜歡,讓舟哥兒教教騎馬箭,也當是強健了。”
寶珠一聽,眼睛立刻亮了,拉著老夫人的袖子晃了晃:“祖母,您說真的?大哥哥真的會教我嗎?”
“等舟哥兒回來,你自己問他。”老夫人笑著點頭,又看向硯哥,“硯哥兒呢?你想不想跟舟哥兒學武?”
硯哥立刻點頭,小腦袋點得像撥浪鼓:“想!我要跟大哥學槍!以後我也要考武舉,當將軍!”
“好好好,都當將軍。”老夫人被兩個孩子逗得眉開眼笑,佛堂里的氣氛越發暖融融的。
馮氏看著硯哥兒,笑著說:“你呀,先把上樹爬墻的病改改再說。前日剛把你爹書房的窗欞撞壞了,還沒找你算賬呢。”
硯哥兒吐了吐舌頭,趕躲到老夫人後,探出個小腦袋:“母親,那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沈氏看著這熱鬧的景象,心里滿是暖意。自傅瑾舟考中武舉,家里的氣氛就一直這樣喜慶。
想起前日傅瑾舟接到任命文書時的樣子,平日里沉穩的年,那一刻竟也紅了眼眶,對著深深鞠了一躬,說:“娘,兒子沒讓你失。”
那時就想,不管孩子們將來走哪條路,只要他們能有這份心意,能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就是做母親最大的福氣。
老夫人看著眼前的兒孫繞膝,想著孫兒們的前程,角的笑意越發深了。
寶珠還在纏著柳氏,說要讓大哥哥教騎馬,柳氏雖然還在發愁寶珠的子,角卻也帶著笑;硯哥兒則拿著樹枝,在地上比劃著練槍的姿勢;沈氏和馮氏正說著年前後府里的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