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宸十七年,早春二月,晨霧里還凝著冬末的寒意。錦墨軒窗外,老槐樹的枝頭剛冒出黃的芽尖,書房卻已熏起了淡淡的梅花香。柳氏端坐在酸枝木圈椅上,捧著青瓷茶盞,眉眼溫和地看著面前的先生。
“蘇先生從江南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柳氏聲音潤,帶著江南口音特有的糯,“寶珠今年六歲,正是開蒙的年紀。父親常說,兒家雖不必科考,但識文斷字、明理知義,卻是頂要的基。”
蘇先生約莫三十許,著淡青襦,發髻梳得一不茍,聞言淺淺一笑:“夫人客氣。能教導侯府千金,是清婉的福分。江南蒙學,首重《千字文》《百家姓》,輔以詩詞韻律,先習認讀,再講義理。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兩人正低聲商議著課業細節,門外廊下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著清脆悅耳的銀鈴細響。
“娘親!娘親!”
六歲的傅寶珠像只鵝黃的蝴蝶翩然飛進書房。
今日穿著新裁的繡蝶襦,擺上用金線勾出的蝶翼隨著跑宛轉流。頭上兩個花苞髻各系一條墜著銀鈴鐺的發帶,叮鈴作響,整個人著春日芽般的鮮活勁兒。
“慢些,仔細絆著。”柳氏上輕責,眼中卻滿是寵溺。
傅寶珠撲進母親懷里,仰起潤的小臉:“娘親,外頭太可好了!花圃里的迎春花都開了,咱們去撲蝴蝶好不好?昨兒我看見一只藍翅膀的,漂亮極了!”
說話時眼眸亮晶晶的,頰邊梨渦時時現,任誰看了都不免心。
柳氏輕兒的發頂,聲哄道:“寶珠乖,咱們先跟蘇先生認幾個字。認完了,娘親就陪你去撲蝴蝶,可好?”
蘇先生適時從隨錦囊中取出一疊彩繪字卡——那是江南特制的啟蒙卡,每張紙上不僅有工整楷字,還繪著對應事的巧圖畫。
“寶珠小姐請看,”蘇先生出一張繪有彩蝶的卡片,“這是‘蝶’字,便是小姐喜歡的那藍翅膀的小靈。”
傅寶珠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湊近細看,出白的手指輕輕紙上的彩蝶:“真好看……比園子里的還鮮亮!”
柳氏與蘇先生相視一笑,正待繼續,窗外卻傳來一陣銀鈴般的歡笑聲。
是傅瑾堯牽著傅綰正從廊下走過。
五歲的傅綰穿著淺綠小襖,懷里抱著只半舊的布偶兔子,蹦跳著跟在兄長側,不知聽了什麼趣話,笑得眉眼彎彎。
傅瑾堯年方十一歲,量已見修長,一襲月白學子服,側首與妹妹低語時,連晨都仿佛格外眷顧他清俊溫和的廓。
傅寶珠眼睛一亮,整個人到窗邊:“呀!是三哥哥和綰綰!”
作間,寬大的袖拂過窗臺,不慎將傅綰懷里的布偶兔子掃落。那兔子“啪嗒”一聲掉在廊下石階上,沾了點點清。
“哎呀!”傅寶珠輕呼,小手掩,烏溜溜的眼里漫上歉。
傅瑾堯聞聲側目。
年見那落地的兔子,不急不惱,反是微微一笑。他彎腰拾起布偶,用袖角輕輕拂拭,作溫得像對待活。
“小兔子摔疼了,哥哥幫綰綰哄一哄。”他溫聲說著,將兔子遞還傅綰。
繼而抬眼看向窗的傅寶珠,眸中含了兄長特有的和笑意:“寶珠今日起要念書了?真了不起。”
傅寶珠被夸得小臉微紅,方才那點任霎時煙消雲散,只剩小孩被兄長稱贊後的歡喜與赧。扭了扭子,聲音了下來:“可是……綰綰不讀書,為什麼我要讀呀?”
傅瑾堯耐心道:“綰綰還小呢,待到寶珠這般年紀,也要開蒙的。寶珠是姐姐,合該給妹妹做個榜樣,對不對?”
這話說得巧妙,既給了臺階,又捧了。傅寶珠果然被哄得開心起來,梨渦深陷:“那我比綰綰先念書,是不是比綰綰厲害?”
“自然。”傅瑾堯笑著頷首,“所以寶珠要好生學,等綰綰開蒙時,你便能教了。”
他後的傅綰適時探出小腦袋,抱著兔子道:“寶珠姐姐好厲害。”
這一聲“姐姐”得傅寶珠心花怒放,所有不愿都拋到九霄雲外了。直小板,轉向柳氏與蘇先生,認真道:“娘親,先生,我要念書!我要學好多好多字,往後教綰綰!”
柳氏見狀,心中暗嘆堯哥兒哄孩子的本事,面上只溫笑道:“寶珠真懂事。”
待兄妹倆走遠,柳氏看著兒已端端正坐好,小臉一派認真神,心中又是欣又是慨。讓娘先帶寶珠去用些點心,轉而向蘇先生道:“讓先生見笑了。這孩子子活潑,心地卻是純善,最是吃不吃的。”
“孩天,最是可貴。”蘇先生微笑,“寶珠小姐靈如春,教這樣的孩子,是清婉的福氣。”
柳氏心中微。
午後,慈安居。
老夫人蘇氏靠在暖閣的羅漢床上,手中緩緩轉著一串沉香木佛珠。聽完柳氏的敘述,眼梢掠過一笑意:“寶珠真堯哥兒三言兩語哄住了?”
“可不是。”柳氏眉眼溫,“堯哥兒說讓給綰綰做榜樣,便真擺出姐姐的架勢了。只是媳婦想著,若是讓綰丫頭一同啟蒙,兩個孩子作伴,或許更能讓寶珠定心。”
老夫人沉片刻,佛珠在指尖徐徐轉。
“二房那邊,你可問過?”
“還未曾。”柳氏輕聲道,“媳婦想著,先來討母親的意思。”
“馮氏是個明白人。”老夫人淡淡道,“綰丫頭五歲了,也該識幾個字。你去說罷,就說是我的意思,讓兩個孩子一道學,彼此有個照應。”
消息傳到守拙堂時,馮氏正在對賬。
聽罷柳氏邊丫鬟的傳話,合上賬冊。
“知道了。回三夫人,綰綰明日必準時到。”
丫鬟退下後,馮氏繼續看賬,角慢慢揚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傍晚傅瑾堯下學回來,剛進院子,便見母親立在廊下。
“今日寶珠鬧著不肯念書,你三叔母求了老夫人,讓綰綰明日也去錦墨軒開蒙。”馮氏開門見山。
傅瑾堯解書簍的作頓了頓:“綰綰還小……”
“五歲不小了。”馮氏打斷他,“總跟著你瘋玩也不是常法。”
說罷,招手喚來秦嬤嬤,“將前日新裁的那匹淺羅取來,給張嬤嬤,讓給二小姐趕一新裳,明日念書穿。”
傅瑾堯看著母親有條不紊地吩咐,忽然問:“娘早料到會有今日?”
馮氏瞥他一眼,不答反問:“你覺得寶珠那丫頭如何?”
傅瑾堯想起上午那張在窗上、滿是好奇與活力的小臉,不莞爾:“寶珠妹妹……很可。雖活潑些,心地卻純良,像個開心果。”
“那便是了。”馮氏轉往屋走,話音融在晚風里,“在這府里,有個開心果是福氣。你三叔母疼如珠如寶,咱們綰綰與好,不是壞事。”
次日清晨,傅綰抱著新做好的淺襦,噠噠跑進傅瑾堯房里。
“哥哥,好看麼?”
舉起袖,在晨中轉了個圈。淺料上繡著細的雪梨花,領口袖邊滾著銀線,襯得小臉瑩白如玉。
傅瑾堯放下書卷,端詳片刻,手了傅綰的發頂:“好看。綰綰穿什麼都好看。”
“寶珠姐姐會喜歡麼?”傅綰睜著明澈的大眼問。
“會的。”傅瑾堯牽起的手,“走,哥哥送你去錦墨軒。”
錦墨軒學堂
蘇先生已端坐案前。傅寶珠今日到得格外早,正趴在窗邊看外頭的麻雀嬉戲,鵝黃影在晨中鮮亮奪目。
聽見腳步聲,驀地回頭,眼眸霎時亮了:“綰綰!你真來啦!”
像只小雀般撲過來,拉住傅綰的手上下打量,銀鈴叮當作響:“這裳真好看!呀,這梨花繡得活的一般。”
兩個小姑娘手拉手轉著圈兒,笑聲清脆。柳氏在旁看著,眼中滿是溫笑意。
蘇先生輕咳一聲,兩人立刻規規矩矩站好,只互相眼睛,地笑。
首日課業從《百家姓》起蒙。蘇先生音清朗,逐字教導。傅寶珠起初坐得端正,不到一刻鐘便開始悄悄撥弄腰間的玉佩流蘇,偶爾朝傅綰扮個鬼臉。
反觀傅綰,背脊直,雙眸一眨不眨地著蘇先生手中的字卡,小無聲地跟著念誦。
蘇先生教到“趙錢孫李”時,傅寶珠忽然舉手:“先生!”
“寶珠小姐有何疑問?”
“為什麼‘趙’排第一呀?‘傅’排第幾呢?”歪著頭,滿臉天真。
蘇先生笑了:“這《百家姓》書于宋朝,宋朝天子姓趙,故以‘趙’居首。至于‘傅’姓……”翻字卡,“在此,第一百一十七位。”
傅寶珠掰著手指頭數,小臉皺一團:“那麼靠後呀……”
“靠後有什麼相干?”傅綰輕聲說,“咱們侯府姓傅,便是最好的姓。”
這話稚氣,卻讓傅寶珠眉開眼笑:“綰綰說得對!”
課間歇息時,蘇先生將柳氏請至一旁。
“三夫人,”低聲音,“請恕清婉直言。兩位小姐天資稟,各有千秋。”
柳氏心中微:“先生請講。”
“寶珠小姐活潑靈,雖難久坐,但思維敏捷,所問常切要害;而綰綰小姐……”蘇先生回眸看了眼正用帕子為傅寶珠拭手上墨跡的傅綰,眼中掠過欣賞,“這孩子沉靜專注,過目不忘。方才只教三遍,已能認全八字。這份天資,實屬難得。”
柳氏順著的目去。
窗邊,傅寶珠正拉著傅綰的手,嘰嘰喳喳說著什麼趣事,兩個小姑娘笑得東倒西歪。日灑在們上,一個如燦燦朝暉,一個如靜謐月華,竟是相得益彰。
“這樣很好。”柳氏輕聲道,心中一片溫,“寶珠缺的是定力,綰綰能靜心;綰綰子過靜,有寶珠帶著,也能活潑些。們在一,倒是互補了。”
這時傅寶珠不知從哪兒掏出兩個小油紙包,神兮兮地塞給傅綰一個:“喏,昨兒祖母賞的桂花糖,我留了兩塊,咱們一人一塊!”
傅綰接過,眼眸彎如月牙:“謝謝寶珠姐姐。”
“快吃快吃,莫教先生瞧見!”傅寶珠自己先塞了一塊口,兩腮鼓鼓似小松鼠,還含糊道,“念書真費腦子,我都啦!”
窗外,傅瑾堯并未走遠,而是靜立竹林邊,著學堂的景。見兩個小姑娘吃糖的憨態,他不住輕笑。
後傳來腳步聲,馮氏不知何時已走近,與他并肩而立。
“瞧什麼呢?”馮氏問。
“瞧兩個小丫頭。”傅瑾堯眼中滿是溫,“寶珠在給綰綰分糖吃。”
馮氏靜默片刻,忽輕聲說:“昨日老夫人邊的周嬤嬤悄悄告訴我,蘇先生是江南有名的才,曾指點過三位知府千金,其中一位去年選秀了宮。”
傅瑾堯轉首看向母親。
“在這侯府里,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立足的基。”馮氏目悠遠,“但更要的,是有人真心相待。我看寶珠對綰綰,倒是一片赤誠。”
“娘,”傅瑾堯忽然問,“三叔母會真心待綰綰好麼?”
馮氏笑了,這次笑意真切許多:“是個明白人。明白人知道,與其打一個可能出眾的侄,不如施恩結。更何況……”向窗正湊在一說悄悄話的兩個小姑娘,“孩間的誼,最是純粹珍貴。”
學堂,蘇先生重新開講。這次念的是《千家詩》中的句子:“春眠不覺曉,聞啼鳥。”
傅寶珠跟著念誦,眼睛卻瞟向窗外枝頭蹦跳的麻雀,小腳在桌下輕輕晃。傅綰則認真跟隨,音雖輕,字字清晰。
念到“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時,傅寶珠忽然話:“先生,我知道!昨兒夜里是落了雨,早起我看見海棠花鋪了一地,可好看了!像鋪了層緞子!”
蘇先生不惱反贊:“寶珠小姐觀察微,這便是‘花落知多’的意趣了。”
傅寶珠被夸得容煥發,坐得越發端正。
風過庭院,老槐樹的芽在枝頭輕,兩只麻雀在窗臺上跳躍嬉戲。
這個早春二月,安平侯府兩位小姐的蒙學之路,便在活潑與沉靜的織中悄然啟程。一個如枝頭雀兒般歡快靈,一個如初綻梨花般清雅專注,在這深深庭院里,摹出一幅生機盎然的春景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