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悄悄卸了紅妝，風里添了幾分溫的暖意，轉眼就到了孟夏。
縣試的日子像掛在檐角的風鈴，風一吹就叮咚作響，提醒著守拙堂里的人。
晨熹微，守拙堂正房縈繞著淡淡的檀香。馮氏立在傅承煜前，指尖靈巧地為他平朝服領上最後一褶皺。侯爺握住的手，掌心溫熱：“夫人辛苦。瑾堯初次備考縣試，更需你多費心。”
“侯爺放心。”馮氏溫聲應道，替他正了正腰間的青玉佩，“已吩咐下去，後院書房瑾堯在時不人打擾。瑾硯下了私塾，瑾恒書院歸來，也都囑咐過了，絕不擾他們大哥清靜。”頓了頓，眉眼和下來，“倒是綰綰那孩子，安靜陪著，還會幫著磨墨。瑾堯讀書時……我也就默許在旁了。”
傅承煜頷首，目掠過窗欞，向後院方向，威嚴的眉宇間流出一滿意：“嗯，兄妹和睦，便是家宅之福。由著他們罷。”
外院的書房是傅家最安靜的地方。
傅瑾堯穿著一月白的直裰，每日書院下學回來就埋首于書卷之中，背脊得筆直，仿佛一桿蓄勢待發的銀槍。
案頭上堆著厚厚的書，紙頁被翻得泛了，邊角都起了邊，旁邊摞著的歷年考題更是壘得比硯臺還高，每一頁都寫滿了他麻麻的批注。
傅綰每天下學吃過晚膳後，就踩著小碎步搬個梨木小凳子，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房最角落的位置。那凳子是張嬤嬤特意讓人給做的，凳面上刻著小小的纏枝蓮紋，邊角打磨得圓潤，怕硌著的小屁。
不吵也不鬧，像只乖巧的小貓咪，有時抱著繡繃繡個小荷包，五彩的線在指間飛，針腳雖歪歪扭扭，卻著一子認真勁兒；
有時就捧著本泛黃的繪本翻看，那書是恒哥哥去年從書坊給買的《山海經圖冊》，封皮都被得發亮，里面的九尾狐、比目魚，閉著眼睛都能說出在第幾頁。
偶爾見傅瑾堯手邊的茶盞空了半截，茶水涼得冒不出熱氣，就踮著腳尖起，輕手輕腳地走到桌邊，拿起銅壺給他續上熱水。
兩只小手才能勉強端穩，倒水時生怕濺出一點，屏住呼吸，直到看著溫熱的茶水漫過杯底，才松口氣把壺放回去。
若是見他硯臺里的墨快見底了，就搬個小杌子湊到硯臺邊，拿起墨錠慢慢研磨。墨錠是上等的徽墨，帶著淡淡的松煙香，學著哥哥的樣子，順時針轉著圈磨，力道不大不小，磨出來的墨濃淡正好，作輕得像在易碎的瓷娃娃，生怕打擾到哥哥思索。
“哥哥，喝口茶吧。”這天午後，過窗欞，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傅綰見傅瑾堯皺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顯然是卡在了哪道題上，便端著剛溫好的茶走過去，聲音輕得像羽落在心上。怕茶水燙著哥哥，還先用手指了杯壁，確認溫度剛好才遞過去。
傅瑾堯抬起頭，看到綰綰捧著茶盞的模樣，他眼底的倦意瞬間散去不，溫地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到微涼的小手，忍不住了，笑道：“謝謝綰綰。”他的聲音帶著剛從書卷中抬起頭的沙啞，卻滿是暖意。
溫熱的茶水過嚨，驅散了幾分倦意。傅瑾堯看著綰綰站在邊，小腦袋微微仰著，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乖巧得讓人心。
這些日子，從書院回來到日暮，書房里只有他翻書的聲音和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若不是有綰綰陪著，這枯燥的溫書時，不知要難熬多。
他放下茶盞，手了傅綰的頭發，指尖到的發頂，心里得一塌糊涂：“綰綰，你要是覺得悶，就出去找知夏和畫春，不用一直陪著我。”
傅綰卻搖搖頭，小步子挪回自己的小凳子上坐好，小手放在膝蓋上，認真地說：“我不悶，陪著哥哥就好。哥哥好好溫書。”說著，眼睛彎了月牙兒，角還沾著點上午吃點心時沒干凈的碎屑，像只喝了的小松鼠。
“好，”傅瑾堯忍不住笑了起來，腔里的沉悶一掃而空，眼里的疲憊消散了大半。
傅綰一聽，笑得更開心了，小子晃了晃，又拿起繡繃繡起荷包來。要給哥哥繡個平安符荷包，等縣試那天讓他帶在上，這樣哥哥就能順順利利的。線選的是最鮮艷的紅，上面繡著小小的“平安”二字，雖然針腳歪歪扭扭，可每一針都藏著的心意。
日子一天天過去，縣試的前一天晚上，月亮升得老高，守拙堂里的人大多都睡了，只有外院書房的燭火還亮著，像黑夜里的一顆星子。
傅瑾堯依舊在書房溫書，桌上的燭臺里，蠟燭已經燒了大半，燭淚順著燭淌下來，凝固蜿蜒的形狀。
他手里捧著本《論語》，逐字逐句地琢磨著，偶爾停下來，拿起筆在紙上寫幾句心得，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
傅綰原本坐在旁邊繡荷包，視線越來越模糊，最後腦袋一歪，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小腦袋枕在胳膊上，長長的睫像兩把小扇子，垂在眼瞼下方，隨著呼吸輕輕著，小還微微張著，偶爾發出一聲輕淺的呼吸聲。
傅瑾堯放下書卷，了發酸的眼睛，指節因為長時間握筆而有些僵。他轉頭想問問綰綰要不要先去睡，卻看見綰綰睡的模樣。
月從窗里鉆進來，落在的小臉上，皮白得像上好的瓷，連細小的絨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一，放輕腳步走過去，生怕腳步聲驚醒了。
他小心翼翼地彎下腰，出手臂，輕輕把抱了起來。傅綰睡得很沉，被抱起來也沒醒，小腦袋往他懷里蹭了蹭，像只找溫暖的小貓，里還小聲嘟囔著：“哥哥，糖人……甜……”聲音糯，帶著點夢囈的迷糊。
傅瑾堯失笑，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小丫頭，眼底滿是溫。他抱著，腳步放得極輕，往室的榻上走去。
他輕輕把放在榻上，作輕得像對待稀世珍寶。又轉下自己的外袍，那是件素的棉袍，還帶著他上的溫度，他小心地蓋在上，生怕夜風著涼了。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床邊，借著從外間進來的燭，低頭凝視著妹妹的睡。睡得很安穩，眉頭舒展開來，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許是夢到了甜滋滋的糖人。
他出手，指尖輕輕了的額頭，溫熱，聲音輕得像羽：“綰綰，等哥哥考過縣試，就帶你去買糖人，買最好吃的糖人。”
說完，他又掖了掖被角，把在外面的小手塞進被子里，才轉輕輕走出室，回到外間書房。
他重新坐回書桌前，拿起書卷，可心里卻不像剛才那樣繃了。一想到室里睡的妹妹，想到期待糖人的模樣，他就覺得渾都充滿了力氣。他喝了口微涼的茶，定了定神，繼續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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