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以後,暑氣漸收鋒芒,風里添了幾分清潤的涼意。安平侯府這幾日張燈結彩,僕從來往穿梭,面上都帶著喜氣——
長房嫡長子傅瑾舟與靖西伯府嫡長秦昭寧的納征禮,便定在八月十二這日。
納征禮前三日,寅時未至,傅瑾舟便披,廊下已立著三個影——
三弟傅瑾堯神清醒;四弟傅瑾書,打著哈欠著眼;五弟傅瑾恒,困得倚著柱子打盹。
“都齊了?”傅瑾舟聲音里著些微不同往日的緒。
三人應聲。傅瑾恒笑問:“大哥真要去獵活雁?聘禮里備一對玉雁也夠面了。”
“要活的。”傅瑾舟答得簡短,眼中卻有,“走。”
地雁
馬車出城往南,行了約莫一個時辰,至一片地。晨霧如紗,籠罩著茫茫蘆葦。傅瑾舟領著三個弟弟悄聲潛,尋了高地伏下。
“雁群每日拂曉經此南飛,”傅瑾舟低聲道,“需等頭雁。”
傅瑾堯挨著兄長側,見他從箭袋取弓時,袋口松,出一角素青帕。帕角繡著小小的“寧”字,針腳細,邊沿用銀線滾了雲紋。
傅瑾堯目落在那字上,傅瑾舟似有所覺,側頭看來,耳微紅,輕咳一聲將帕子塞回深。
“看什麼?”傅瑾舟聲音得低,卻藏不住那一窘。
傅瑾堯搖頭,邊卻帶了笑意。原來素日沉穩持重、被父親贊“有大哥之風”的長兄,也有這般態。
天漸明,霧靄流轉。遠傳來鳴聲,由遠及近,排人字形的雁群破霧而來。傅瑾舟屏息搭箭,弓弦拉滿,目鎖住第二只雁——按禮,不可頭雁。
箭離弦,破空聲起。一只雁應聲而落,卻未致命,只傷了翼。傅瑾舟起疾奔,傅瑾堯隨其後。
那雁在蘆葦叢中掙扎,傅瑾舟追上時,作輕緩地將其抱起,從懷中取出備好的傷藥,為它敷上。
“要活的,”他對跟上來的弟弟們解釋,“雙對,不可傷命。”
第二只雁竟是自投羅網——許是見伴被擒,它在空中盤旋數圈,長鳴不止,最終俯沖而下,落在傅瑾舟前數尺,不再飛走。
傅瑾恒看得怔住:“這……”
“雁最忠貞,”傅瑾舟輕聲說,“失偶不再配。”他將兩只雁小心置于竹籠,眼底的溫似初晨的。
返程馬車上,傅瑾恒已困得睡去。傅瑾書湊近傅瑾堯,小聲笑道:“大哥今日不同往日,你瞧見那帕子沒?”
傅瑾堯未答,只看向窗外飛掠的田野。他第一次模糊地知到,“婚”二字,或許不只是父母之命、妁之言,也不只是門當戶對、家族聯姻。
那方帕上細的“寧”字,兄長雁時眼中專注的,以及傷大雁被敷藥時他輕緩的作——這些細碎片段拼湊一種他尚未完全理解,卻約到重量的東西。
佛堂告父
八月十二日,是傅瑾舟與秦昭寧納征禮的正日。
天未亮,勤樸堂正院便已燈火通明,沈氏著一簇新的寶藍錦,鬢邊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臉上褪去了往日的愁緒,卻多了幾分莊重。
和傅瑾舟一前一後,一步步走向勤樸堂的小佛堂,佛堂香煙繚繞,正中擺放著傅承烈的牌位,牌位前的燭火搖曳,映得兩人的影子在墻上忽明忽暗。
沈氏拿起三炷香,點燃後躬祭拜,目著亡夫的牌位,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字字清晰:“夫君,舟兒要定親了。姑娘是靖西伯府的嫡長,家世好,子也爽利,與舟兒是良配。往後,舟兒有人相伴,你放心吧。”
“這些年,我總怕教不好他,怕辜負你所托。如今看他長這般模樣,我才覺得……沒白熬。”
說罷,將香香爐,側示意傅瑾舟跪拜。
傅瑾舟雙膝跪地,“父親,”他聲音低沉,“兒子今日定親。必不負傅家門楣,不負母親教養,也不負……秦姑娘。”
說完對著父親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額頭到冰涼的青磚。
起時,沈氏手拭了拭眼角的意,輕聲道:“好孩子,往後要好好待秦姑娘,莫要辜負了,也莫要辜負了自己。”傅瑾舟點頭,聲音低沉:“兒子曉得。”
聘雁府
白日里,安平侯府前廳聚賢廳賓客盈門,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靖西伯府的人送來厚重的嫁妝清單,傅家也擺出了早已備好的聘禮,一箱箱綾羅綢緞、金銀珠寶整齊排列,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擺在前廳正中竹籠里的那對活雁。
它們依舊頸相依,時不時發出輕的雁鳴,引得賓客們頻頻側目。
賓客贊嘆不已:“活雁為聘,難得真心!”
“聽聞是傅大公子親獵,守了三日呢。”
“可見重視。”
傅綰被張嬤嬤牽著站在廊下看熱鬧。穿著鵝黃小衫,扎雙髻,眼睛圓溜溜地盯著竹籠。悄悄掙張嬤嬤的手,小步跑過去。
傅瑾堯本在廳中待客,瞥見那小影,跟了出來。
傅綰蹲在竹籠前,出小手想。傅瑾堯握住手腕:“綰綰,小心啄。”
卻仰頭問:“哥哥,它們為什麼關在一起?”
“這是一對,”傅瑾堯耐心解釋,“聘雁需雙。”
傅綰看了會兒,忽然說:“它們像哥哥和我。”
傅瑾堯一怔。
“你看,”指指頸相依的兩只雁,“一個護著一個。”
傅瑾堯心頭微,蹲下與平視:“綰綰覺得這樣好?”
“好呀,”認真點頭,“不孤單。”
夜間瑣語
晚宴設在聚賢廳,男分席,以屏風相隔。傅綰睡醒一覺,神好了些,挨著傅瑾堯坐。人小,席上菜肴多夠不著,傅瑾堯便不時為布菜。
屏風另一側,沈氏與兩位妯娌同席。酒過三巡,面上泛起薄紅,握著二弟媳馮氏的手:“二弟妹,這些年多謝你幫襯。”
馮氏搖頭:“長嫂說哪里話。”
三弟媳柳氏溫婉,輕聲道:“看到舟哥兒今日模樣,便覺得一切都值了。”
沈氏眼眶又,強笑道:“是。看到他提及秦姑娘時眼底的,我便想起當年承烈……”沒說完,舉杯飲盡。
三人執手,淚中帶笑。
男席那側,傅瑾舟正被叔伯兄弟敬酒。他素日嚴謹,今日卻來者不拒,只是每杯只淺抿一口,姿態從容。有人打趣:“瑾舟,說說如何獵得這對雁?可是不易?”
傅瑾舟微笑:“守了三日,值。”
又有人問:“獵雁難,還是武舉難?”
他尚未答,坐在傅瑾堯旁的傅綰忽然探頭,聲清亮:“大哥哥為什麼耳朵紅?”
滿座一靜,隨即哄堂大笑。傅瑾舟當真從耳紅到脖頸,輕咳一聲。傅瑾堯忙捂住傅綰眼睛,低聲道:“長大就懂了。”
傅綰掙扎:“可是……”
“吃糕。”傅瑾堯塞給一塊棗糕。
眾人笑得更歡。傅瑾恒湊到傅綰耳邊,戲謔道:“咱們綰綰真是慧眼如炬。”
宴至戌時方散。賓客漸去,府中重歸寧靜,只余檐下紅燈籠在夜風中輕搖。
---
夜深人靜
傅瑾堯送綰回房後,獨自在廊下站了會兒。月如洗,院中那對聘雁在竹籠中依偎而眠,細布包扎的翅翼在月下顯得格外溫。
“婚……”他輕聲自語。
這兩個字從前于他,不過是書中記載的“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後世”。今日卻突然有了重量,有了溫度,有了晨霧中拉滿的弓弦、祠堂里升起的青煙、竹籠中頸的雁。
“瑾堯。”後傳來聲音。
傅瑾舟不知何時走來,與他并肩而立。兄弟二人沉默月,良久,傅瑾舟道:“今日辛苦你們了。”
“應當的。”
又一陣沉默。傅瑾舟忽然問:“你覺得……秦姑娘如何?”
傅瑾堯側頭看他。兄長素日沉穩的目此刻竟有些游移,像個等待評判的年。
“雖只見過兩次,”傅瑾堯認真道,“但談吐大方,眼神清明。是個有主意的人。”
傅瑾舟似松了口氣,角微揚:“是。……很不同。”
短短四字,道盡千言。
傅瑾堯忽然明白,那方帕為何被珍重收藏,那對活雁為何必須親獵。有些心意,玉金銀承載不起,唯有活生生的、需要悉心呵護的生命,才配得上。
夜深人靜,傅瑾堯獨自在書房臨帖。墨跡在宣紙上洇開,他寫的是《詩經》舊句:“雍雍鳴雁,旭日始旦。士如歸妻,迨冰未泮。”
雍雍鳴的雁群,旭日東升的清晨。男子若要娶妻,趁河冰未融之時。
他擱下筆,向窗外明月。
今日之前,“婚”于他是模糊的遠景;今日之後,那遠景中有了的晨霧、帕、箭矢、青煙,有了兄長耳畔那抹紅,也有了綰綰漉漉的眼睛。
竹籠中的聘雁在月下了,頸的姿態溫而堅定。傅瑾堯忽然覺得,這或許便是人世間最樸素的承諾——以活生生的、需要彼此溫暖的命,許一個未來。
長兄的聘雁已至。
而他的路,還在遠方霧氣中,等待破曉時分,雁群南飛。
綰綰之憂
定親禮後,府中喜氣未散,下人們仍在議論那對聘雁。傅綰卻悶悶不樂了幾日。
這日午後,張嬤嬤為制秋,趴在窗邊,看院里落葉,忽然問:“嬤嬤,定親了,就要搬去別人家嗎?”
張嬤嬤穿針的手一頓,含糊道:“姑娘長大出嫁,自然要離家的。”
“哥哥也會搬走嗎?”
“爺婚後,會另辟院子,但還在府里。”
傅綰似懂非懂,低頭擺弄角:“可是雁都關在籠子里……”
張嬤嬤不知如何接話,只得的頭:“姑娘還小,不想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