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宸十八年孟夏,申時的日頭斜斜掛在守拙堂的檐角,把外院書房的竹簾染了暖融融的。
六歲的傅綰扎著雙丫髻,鬢邊垂著兩縷似的碎發,懷里揣著個鼓囊囊的青布帕子,腳步輕得像只小雀兒,悄沒聲兒地溜到了書房門口。
先著竹簾往里瞅——傅瑾堯正坐在案前,月白長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出半截清瘦卻拔的手腕,手里的狼毫筆在宣紙上沙沙游走,案頭堆著半尺高的《府試墨卷詳解》,硯臺里的墨磨得濃黑發亮。
去年秋,傅瑾堯以第一過了縣試。如今府試就在眼前。
傅綰輕手輕腳過門檻,懷里的帕子還帶著熱乎氣,是張嬤嬤剛蒸好的棗泥糕。沒敢湊太近,徑直走到角落那張矮腳小書桌旁——這是傅瑾堯特意讓人給打的,比尋常書桌矮了兩尺,桌面還刻著小朵的桃花,正好夠坐著練字。
“哥哥,我來了。”湊到傅瑾堯案邊,聲音得像棉花,生怕吵著他,“今日蘇先生教了‘學而時習之’,我寫描紅不吵你。”
傅瑾堯筆下頓了頓,抬頭看——小丫頭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手里還攥著個小布包,里面是的狼毫筆和描紅帖。他角不自覺彎了彎,指尖點了點案角的青瓷盞:“先喝口溫水,慢點寫,不急。”
傅綰乖乖應了聲,捧著杯子小口喝水,眼睛卻瞟著他案頭的墨卷。
和寶珠跟著蘇先生學了整一年,《千字文》里的字認全了,可寫出來總歪歪扭扭,蘇先生說握筆太用力,寫出來的橫畫都帶著“小鉤子”,昨兒還特意罰多寫了五張描紅。
掏出描紅帖鋪在小桌上,握著纏了藍布條的狼毫筆,學著先生教的姿勢,胳膊肘撐在桌上,一筆一畫地描起來。筆尖劃過宣紙的聲音很輕,連翻頁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響。
傅瑾堯刷題的間隙,隔半個時辰就抬次頭,每次都能看見小丫頭垂著腦袋,睫像兩把小扇子,寫幾筆就皺著眉看一眼字帖,小腮幫子鼓得圓圓的,活像只認真啃糧的小倉鼠。
日頭漸漸西斜,竹簾外的影變了橘紅。傅瑾堯放下筆,了發酸的手腕,剛要個懶腰,就見一道小小的影湊了過來。
傅綰手里捧著青布帕子,踮著腳遞到他面前,帕子打開,里面是塊方方正正的棗泥糕,熱氣裹著甜香散開來,邊角被護得好好的,沒掉一點渣。
“哥哥,歇會兒吧,張嬤嬤說這個補神。”把糕往傅瑾堯那邊推了推,自己吃著糕說,“我留了小半塊,這個大的給你,你刷題累。”
傅瑾堯看著帕子里的糕——分明是整塊的糕被掰了兩半,手里那半只有指尖大,剩下的大半都遞給他。
棗泥綿,甜而不膩,傅綰吃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傅瑾堯看著的模樣,剛要咬自己手里的糕,卻見指尖沾了點糕屑,正無意識地蹭著角。
他手過去,拇指輕輕蹭過的指尖,把那點糕屑掉,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他的指尖帶著點墨香,到乎乎的小手時,傅綰像被燙到似的,猛地抬頭撞進他含笑的眼眸里,臉頰“唰”地紅到了耳尖。
“我……我去把帕子疊好。”慌慌張張轉,差點撞到後的小凳子,傅瑾堯眼疾手快扶住的胳膊,無奈地笑:“慢點兒,仔細摔著。”
傅綰低著頭,把帕子疊得方方正正,剛要坐回小書桌旁,窗外忽然刮起一陣狂風,竹簾被吹得嘩嘩響,接著,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欞上,雷聲“轟隆隆”地滾過天際,震得窗紙都微微發。
傅綰嚇得“呀”了一聲,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轉就找傅瑾堯抱。“哥哥,我怕!”
傅瑾堯心頭一,立刻起走過去,彎腰抱起傅綰。傅綰輕得像片羽,他用上的月白披風把裹得嚴嚴實實,讓坐在自己膝上,一只手捂住的耳朵,另一只手拿起案頭那本厚厚的《論語》,擋在頭頂:“不怕不怕,哥哥在呢,雷聲一會兒就過去了。”
他湊在耳邊低聲哄著,聲音溫溫的。
傅綰窩在他懷里,聞著他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聽著他溫熱的氣息落在耳尖,心里的害怕漸漸散了。
掀開披風角,看著傅瑾堯的下,他的結隨著哼唱輕輕滾,側臉在橘的里顯得格外和,連眉峰都比平日里舒展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雷聲漸遠,雨點也小了下來,只余下淅淅瀝瀝的雨聲。
傅瑾堯停下哼唱,低頭見傅綰正睜著漉漉的眼睛看他,臉頰還帶著點未褪的紅暈。“不害怕了?”他了的臉頰,手乎乎的,像塊剛蒸好的米糕。
傅綰搖搖頭,小手抓著他的襟。
傅瑾堯笑了,抱著走到小書桌旁,把放在自己上,拿起那支小羊毫筆:“既然不怕了,哥哥教你寫字好不好?就寫‘綰’字,我們綰綰的名字。”
傅綰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傅瑾堯握著的小手,讓握住筆桿,自己的手覆在手背上,慢慢調整姿勢:“握筆不用太用力,像抓著只小蝴蝶,指尖要虛攏,不然寫出來的字會僵。”
他一邊說,一邊帶著的手在宣紙上落下第一筆。橫畫要平,豎畫要直,撇捺要像小丫頭的擺,輕輕飄起來。傅綰跟著他的力道走,筆尖在紙上劃過,雖然還是有點歪歪扭扭,但比自己寫的規整多了。
“對,就這樣,綰綰真聰明。”傅瑾堯的聲音就在耳邊,溫熱的氣息落在的發頂,傅綰聽得心里甜甜的,小子都坐直了些。
寫了三遍,傅瑾堯松開手,讓自己寫。傅綰握著筆,想起他教的姿勢,慢慢落下筆,這次竟真的寫得有模有樣,連蘇先生說的“小鉤子”都沒了。傅瑾堯看得高興,從屜里出塊油紙包著的杏仁,遞到邊:“獎勵我們綰綰的,寫得比昨日好多了。”
傅綰張接住,甜的杏仁味在里散開,含著餅,眼睛彎了月牙:“哥哥,我還想寫‘堯’字。”
“好。”傅瑾堯笑著應了,又握著的手,在宣紙上寫下“堯”字。一筆一畫,力道均勻,旁邊還襯著歪歪扭扭的“綰”字,倒像是一對小小的印章。
雨停的時候,傅綰已經能自己寫出歪歪扭扭的“綰”字了。傅瑾堯把那張紙折一只小紙船,遞給:“收好了,等哥哥府試考完,就帶你去後河放紙船。”
傅綰小心翼翼地把紙船放進自己的小布包,抬頭看著傅瑾堯,笑得格外甜:“哥哥,明日我給你帶綠豆糕,張嬤嬤說綠豆能解暑。”
“好,哥哥等著。”傅瑾堯了的頭發,看著窗外漸漸放晴的天,心里滿是暖意。
往後的日子,申時的書房總不了甜香。傅綰每日揣著糕點來陪讀,寫完描紅就安安靜靜待著,傅瑾堯刷題累了,就教寫兩個字,分一塊糕。
傅瑾堯的備考節奏沒被打,反而因為這小丫頭的陪伴,緩解了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