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永京貢院外的石板路被毒辣日頭曬得發燙,黑的人群在放榜的高墻下,蒸騰的熱氣裹著喧鬧聲,幾乎要將暑氣掀到天上去。
傅瑾堯著月白長衫,袖口隨意挽著,出線條利落的小臂,十二歲的年姿拔如松,卻在人群外站得有些心不在焉——今早離府時,聽丫鬟說綰綰夜里著了涼,今日放榜,他只想快點知道結果,好趕回去看。
石頭從人堆最里頭出來時,發髻都散了半邊。他顧不得抹一把糊住眼睛的汗,咧著,跌跌撞撞撲到槐樹下那個青竹般的影前。
“爺、爺!”他得像拉風箱,眼睛卻亮得駭人,“中了!中了!又是第一!案首!”
周遭的嘈雜似乎靜了一瞬。無數道目,裹挾著驚羨、探究、或是的嫉恨,釘子似的釘過來。
傅瑾堯站在槐樹的涼里,他臉上沒什麼波瀾,只問:“看真切了?”
“真真切切!”石頭聲音發,不知是激還是累的,“小的數了三遍!頭一個就是‘安平侯府傅瑾堯’七個字!朱筆圈的,鮮亮著呢!學政大人的批語就在旁邊,說您的文章‘理明氣暢,可為范式’,要公示給全生員觀呢!
周圍瞬間響起一片驚嘆聲,幾個認識傅瑾堯的學子圍上來道賀:“傅兄好才學!去年縣試第一,今年府試又拔得頭籌,這永京的才子里頭,您可是獨一份!”
傅瑾堯禮貌地頷首,目卻早已越過人群,向侯府的方向。
“多謝諸位,家中小妹不適,先行告辭。”傅瑾堯話音未落,便轉往外走,月白長衫在人群中穿梭,腳步急切卻不失穩妥。
傅瑾堯沒心思聽這些,只覺得腳下的路格外長。往日半個時辰的路程,今日竟像是走了一個時辰。
剛到凌雲閣,就見張嬤嬤候在那里,臉上帶著急:“爺您可回來了!姑娘從一個時辰前就燒得厲害,夫人讓廚房燉了藥,卻不肯喝,里一直念叨著您呢。”
傅瑾堯心頭一,腳步更快,耳房此刻房門虛掩著,里面飄出淡淡的藥味。他輕輕推門而。一淡淡的藥味混著閨房特有的暖香撲面而來。窗扉閉,簾幕低垂,線晦暗。拔步床上,雲錦帳子只掛起半邊,出小小一團影。
傅綰蜷在杏子紅綾被里,只出一張臉。臉頰是不正常的緋紅,卻干燥發白,呼吸聲又急又淺,額上搭著的帕子,也掩不住那子滾燙的熱氣。
傅瑾堯的心直往下沉。他幾步走到床前,指尖到額頭的瞬間,那灼人的溫度讓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
“大夫怎麼說?”他聲音得低,卻沉。
“濟堂的周大夫,說是著了暑熱,又夜里著了涼,里外攻,開了方子,剛服下藥睡沉了。”丫鬟知夏回話道。
傅瑾堯盯著傅綰蹙的眉心,那里面似乎鎖著極大的不適。他接過知夏手中新擰的涼帕,重新敷上。作極輕,像對待易碎的瓷。
“哥哥……”
床上的人忽然嚶嚀一聲。傅瑾堯立刻俯:“綰綰?我回來了。”
傅綰卻沒醒,長長的睫閉著,在眼下投出一片不安的影。只是燒得糊涂了,無意識地喃喃:“…哥哥……考中了嗎?”
聲音又輕又,像羽搔在傅瑾堯心尖最的那,卻帶著滾燙的溫度,灼得他五臟六腑都揪了。
“去,”他轉頭對春杏,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沉靜,“再拿我的帖子,請周大夫即刻過府,就說熱度未退,煩請他再來診視。”
“爺,周大夫說這熱要慢慢……”
“去。”
知夏不敢再多言,慌忙去了。
屋里靜下來,只剩下傅綰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傅瑾堯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將在被子外的手輕輕握住。那小手手心熱,指尖卻有些涼。他慢慢攏住,試圖暖熱那點涼意。
五年前,也是這樣握著的手。那時剛來侯府,抓著他一手指,像抓住唯一的浮木。如今,這手長大了些,卻還是這樣小,這樣,此刻卻燙得讓他心慌。
“綰綰,哥哥考中了。”他低聲說,拇指輕輕挲的手背,“案首。你高興嗎?”
昏睡的人自然無法回答。只有窗外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鳴,襯得室愈發寂靜。
夕西斜時,馮氏過來了。
扶著丫鬟的手走進來,一眼便看見兒子坐在綰綰床前的側影。殘的余暉恰好從窗欞隙進一縷,正正照在他半邊臉頰和握綰綰的那只手上。他另一只手拿著本《詩經》,正低聲誦讀,聲音平穩舒緩,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馮氏的目落在他眼底——那里有清晰的紅,顯然許久未曾闔眼。再看他上,還是那件清晨出門衫,襟微微起皺。這模樣,哪里像是剛剛奪得府試案首、文章被學政公示、風頭無兩的侯府公子?
他倒像是個……守著易碎珍寶的困,所有的鋒銳和冷靜,都化作了此刻沙啞嗓音里無休無止的誦讀。
“堯兒,”馮氏走近,聲音放得輕,“你守了幾個時辰了,去歇歇,換裳。綰綰這里有娘,有張嬤嬤和丫鬟。”
傅瑾堯誦讀聲停了一瞬,抬眼看向母親,搖了搖頭:“我不累。”目又落回傅綰臉上。
馮氏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靜靜看著。這個兒子,自小便有自己的主意,沉穩持重,心思也深。侯爺總說瑾堯肖他,骨子里有傲氣,等閑不眼,不心。可偏偏對這個毫無緣的妹妹,他那顆心,像是全掏了出來,擺在了明。
起初,也只當是小孩子作伴。綰綰玉雪可,子又順,瑾堯多個妹妹疼,是好事。可日子久了,這份好,漸漸變了味道。他看綰綰的眼神,他對綰綰的縱容,他因綰綰一顰一笑而起的心緒波……早已超出了尋常兄妹的界限。
馮氏想起綰綰剛燒起來時,迷迷糊糊扯著的袖子問:“娘,哥哥……哥哥考中了嗎?他那樣用功……”
那語氣里的信賴和驕傲,濃得化不開。再對比此刻兒子熬紅的眼,那握不放的手,那將一本《詩經》翻來覆去讀著的執拗——馮氏心頭那點約的憂慮,終于沉甸甸地落了下來,變不得不深思的現實。
若只是兄妹,何至于此?
若不是兄妹……侯府的嫡長子,將來要承襲爵位、支撐門庭的傅瑾堯,和他名義上的妹妹……這將來,該如何是好?
夜漸濃,燭火點上。傅綰的呼吸終于平穩了些,額上的溫度似乎也退下去一點。
傅瑾堯放下書,探手試了試,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松了半分。他這才發覺,這本《國風》,從頭至尾,他已讀了整整十遍。從“關關雎鳩”讀到“昔我往矣”,字字句句,與其說是讀給聽,不如說是念給自己聽,仿佛這樣,就能將那份焦灼不安,也一熨平。
知夏端了煎好的第二劑藥進來。傅瑾堯接過,小心翼翼地將傅綰扶靠在自己臂彎,一勺一勺,吹溫了喂。藥褐黑,氣味苦。綰綰在昏沉中下意識蹙眉別開頭。
“綰綰,乖,吃藥。”他聲音低,帶著哄勸,“吃了藥,病才好。好了,哥哥給你糖葫蘆。”
不知是聽懂了“糖葫蘆”,還是那聲音里的安起了作用,傅綰終于順從地咽下藥。喂完藥,傅瑾堯用溫熱的巾替拭凈角。許是藥力作用,或許是那煎熬的高熱終于開始退卻,傅綰迷迷糊糊睜開了眼。
視線先是渙散,慢慢聚焦,映出傅瑾堯的臉。愣了片刻,似乎才確認是他,干燥的努力彎了彎,聲音沙啞:“哥哥……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傅瑾堯將放回枕上,掖好被角,“糖葫蘆,等你好了吃。”
傅綰眨了眨眼,眸子里水汽未散,卻亮起一點:“哥哥……考中了嗎?”
“中了。”
“第幾名?”
“案首。”
傅綰笑了。盡管虛弱,那笑容卻像撥開雲霧的月華,清清亮亮地漾開,映得病後蒼白的臉都有了彩。“我就知道……”滿足地喟嘆一聲,眼皮又沉重起來,卻還強撐著,手指勾住他的袖口,“哥哥最厲害……”
話音漸低,又沉沉睡去。這次,眉頭舒展了,呼吸也變得悠長。
傅瑾堯仍舊坐在那里,握著的手。月移過窗格,在地上畫出明暗錯的影。他就這樣守著,直到天際泛起蟹殼青。
傅綰這場病,來得急,去得慢,反反復復,拖了七八日才算大好。而傅瑾堯連中縣試、府試案首的消息,早已如長了翅膀,傳遍永京。安平侯府一連數日門庭若市,道賀的、攀的、乃至試探結親的,幾乎踏破門檻。
傅瑾堯大多推了,只道要專心備考院試,閉門讀書。實則,他的心思一半在書卷上,另一半,在西廂那漸漸恢復生機的人兒上。
傅綰病愈後,果然比以往更黏他幾分。像是經過一場高熱,某種依賴更加清晰地烙在了本能里。
他去書房,便抱著自己的繡架或書本跟去,在一旁安靜地做自己的事,偶爾抬頭,目相遇,便抿一笑;
他讀書至深夜,總記得讓廚房備好宵夜,有時是一碗溫熱的甜羹,有時是幾樣細的點心,親自送來,也不多話,陪他片刻便催促他早些歇息;
他若外出會友,歸家時,十有八九能在垂花門邊看見假裝偶遇的影。
下人們私下議論,都說大爺待綰綰小姐,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里怕化了,比對自己還上心。而綰綰小姐待大爺,也是滿心滿眼的依賴與歡喜。
馮氏冷眼旁觀,心中那番思量,愈發輾轉反側。可看著兒子沉靜卻堅定的側臉,看著綰綰全然信賴清澈的眼神,那到了邊的規勸與提醒,又每每咽了回去。
時日還長,且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