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宸十九年，孟春。
春風送暖，冰雪漸融。安平侯府的庭院里，柳梢悄探新綠，迎春綻開點點鵝黃。時的腳步不疾不徐，推著府中每個人的日子，又往前淌了一程。
晨初，剛漫過守拙堂的飛檐，便被正廳裊裊的沉水香籠住，氤氳一室暖霧。紫檀木圈椅上，傅承煜端著茶盞，聽馮氏細說家事，目偶爾掃過階下肅立的幾個兒。
“兒給父親、母親請安。”傅綰著新裁的鵝黃襦，規規矩矩行了個福禮。姿態雖仍帶些孩的稚氣，卻已約有了閨秀的儀范。
“兒子給父親、母親請安。”傅瑾堯、傅瑾恒、傅瑾硯三兄弟隨後上前，依序揖禮。
傅承煜的目在幾個兒子上逡巡片刻，最終落在長子上，微微頷首：“瑾堯，聽說你已升英才齋。柳山長對明年的院試，可有什麼示下？”
傅瑾堯垂首恭立，聲音清朗沉穩：“回父親，山長說，以兒子目前的功課，明年下場約有六七分把握。但他建議，不妨再潛心積蓄兩年，將基夯得更實，屆時或可厚積薄發，爭一爭案首。”
“哦？”傅承煜略意外，隨即掌，“柳山長不愧是當世大儒，眼界長遠。急功近利，確非君子之道。你便聽從山長教誨，這兩年沉心靜氣，好生讀書。”
“兒子謹記。”
傅承煜隨即看向十二歲的次子傅瑾恒：“瑾恒，你明年也該初試縣考了。平日經義策論須得多下功夫，莫要過分耽于算經雜學，耽誤了正途。”
傅瑾恒躬應道：“是，父親教誨，兒子不敢忘。”
至于年方七歲的子傅瑾硯，正是貓嫌狗厭的年紀。傅承煜只略問了幾句私塾的功課，聽聞他下學後常與忠勇伯府的小爺混在一舞槍弄棒，也只得無奈搖頭，叮囑他學業不可荒廢。
一旁的馮氏看著兒子們沉穩應答的模樣，眼中滿是欣。的視線不經意掠過坐在下首的小兒，卻見傅綰正朝對面的傅瑾堯眨了眨眼，小手在袖底輕輕晃了晃一方素帕，似在無聲炫耀什麼。
而那個素來持重清冷的長子，竟也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角掠過一極淡的笑意。
馮氏心中微微一，面上卻未分毫。
晨省過後，傅綰便往錦墨軒去，與傅寶珠一同上課。
辰時三刻，學堂的窗欞被推開一道，冷風挾著殘余的臘梅香氣卷。嚴嬤嬤握著戒尺，在紫檀桌面上輕輕一叩：“兩位小姐，上前來，練拜禮。”
傅綰心頭一，攥著擺走到屋子中央。這位嚴嬤嬤是馮氏特地從宮中榮退的老嬤嬤中請來的，規矩極嚴。昨日因屈膝的角度差了半分，手心便被戒尺打得發紅。
今日再練，盯著嚴嬤嬤的示范，緩緩屈膝。不料繡鞋尖不慎勾住裾，子猛地向前一傾，眼看就要摔在堅的青磚地上。
“當心！”傅寶珠的低呼剛出口，傅綰眼角余已瞥見窗外廊柱後閃過的一角月白袍擺——是傅瑾堯！他不知何時來的，此刻正背立在廊外，雙手在側攥得死，連袍袖上的雲紋都繃出了清晰的褶皺。
察覺到的目，傅瑾堯倏然側過臉。眼底的焦灼幾乎要溢出來，他卻不敢出聲，只定定著，用口型清晰地比出兩個字：“穩、住。”
那眼神像一捧溫熱的炭火，瞬間烘暖了慌的四肢百骸。傅綰下意識手扶住旁邊的梨花木桌沿，腰肢與膝彎同時發力，竟生生在半空中穩住了搖搖墜的子。
嚴嬤嬤見狀，面稍霽：“還算機靈。重來一遍。”傅綰深吸一口氣，按著要領重新行禮，這一次竟做得端正流暢。悄悄抬眼向窗外，廊柱後的影已不見了，只余一縷極淡的墨香，若有若無地縈在鼻尖。
“綰綰，”傅寶珠湊過來，著嗓子咬耳朵，“你方才是不是瞧見三哥哥了？”傅綰臉頰微熱，將食指抵在上輕輕“噓”了一聲。指尖還沾著方才扶桌時蹭上的木屑，糙糙的，卻不及心底泛起的甜意來得真切。
午休的梆子聲剛敲響，嚴嬤嬤前腳剛出門檻，傅綰便像只靈巧的雀兒般撲到窗邊。
窗沿上果然擺著個小小的油紙包，溫熱的過紙面傳來，桂花的甜香混著熱氣縷縷地飄散。剛要手去取，走廊上竟又響起了腳步聲——是嚴嬤嬤折回來取落下的茶盞！
傅綰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電石火間抓起油紙包塞進袖筒，轉假作整理繡線，手指卻在袖中悄悄了。油紙包的暖意過薄薄的春衫熨帖著手腕，暖得指尖都有些發麻。嚴嬤嬤走進來取了茶盞，目掃過：“莫要總倚在窗邊，仔細著了風。”
“是，嬤嬤。”傅綰垂首應著，角卻忍不住悄悄彎起。袖中那包桂花糕，還殘留著傅瑾堯掌心的溫度，甜意一路從指尖滲到了心尖兒上。
待嚴嬤嬤的腳步聲遠去，才小心翼翼地將油紙包取出展開。里面躺著兩塊方方正正的糕，雪白的米糕上點綴著金黃的糖桂花，還撒著細晶晶的糖霜，正是最的口味。
“分我一塊！”傅寶珠手來夠，傅綰忙側護住，卻還是掰了半塊遞過去。自己咬下一大口，桂花的馥郁與糖的清甜同時在舌尖化開。想起方才傅瑾堯繃的袍袖，想起他眼底不容錯辨的關切，腮幫子鼓鼓地嚼著，連眼底都沁出了笑，像只到餞的貓兒。
課業漸，傅瑾堯再不能如從前那般時時相伴。他每日往返于書院與侯府之間，行匆匆，只得偶爾在路過錦墨軒時，借著廊柱或花木的遮掩，遠遠投來一瞥。
而這匆匆一瞥，早已了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的辛。
日子便這般流水似的淌過。傅綰漸漸習慣了錦墨軒的嚴規與課業，連素來不茍言笑的嚴嬤嬤，偶爾也會贊與寶珠一句“進退有度”；傅瑾堯在書院的功課日益進，柳山長曾對旁人道，英才齋這一輩里，當屬傅家三郎最有青雲之志。
兩人之間那“目語傳意、窗下留糕”的默契，也隨著時日推移，愈發純自然。有時傅瑾堯匆匆路過，只消無聲地比個口型，傅綰便能心領神會，總能在嚴嬤嬤轉的間隙，將那份帶著溫的甜暖妥帖收藏，從未失手。
春風漸暖，庭前的迎春花謝了又開。而深宅之，有些東西，似乎也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里，靜悄悄地枝、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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