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的風裹著石榴花的甜香，漫進安平侯府的朱門。
自初一開了紅課，傅綰和傅寶珠的日子就被排得滿滿當當——辰時剛過，兩人就得揣著筆墨往書房去，先隨蘇先生磨一個時辰詩律，再練兩刻鐘書法；午時用過膳，又要去嚴嬤嬤的學堂站規矩，直到未時末，還需要抱著繡繃，踩著滿地石榴花影往繡房走。
“綰綰你快看！我娘新給我做的石榴紅羅，領口還繡了小銀花！”剛踏進書房，傅寶珠就拽著擺轉了個圈，鬢邊的珍珠釵晃得人眼暈。
傅綰正低頭理著練字的宣紙，聞言抬頭笑彎了眼：“好看，比昨日的更襯你。”指尖攥著支狼毫，昨晚在繡房練線，指腹被針扎了個小口子，此刻著片剪得方方正正的絹布，藏在袖口下不顯眼。
蘇先生捧著書卷進來時，見傅寶珠還在擺弄角，輕咳一聲：“今日學《衛風·木瓜》，寶珠小姐先背一遍。”傅寶珠吐了吐舌頭，連忙收了心思，可背到“投我以木桃”時，還是卡了殼，用胳膊肘了傅綰。傅綰抿著，用口型替接了“報之以瓊瑤”，才讓蒙混過關。
待轉到書法課，蘇先生看著兩人的字，點頭說：“綰綰小姐的字愈發娟秀，寶珠小姐這幾日也沉下心了，橫畫比上次端正不。”
傅寶珠眼睛一亮，湊到傅綰耳邊小聲說：“還是你教我的法子管用！寫橫畫時盯著硯臺邊的花紋，就不抖了！”傅綰笑著點頭，筆尖卻不自覺往“堯”字上偏——
再過十九天就是傅瑾堯的生辰，昨夜在繡房打定主意，要繡一方荷花紋帕當禮，若能在帕角繡上端正的“堯”字，哥哥定會喜歡。
“寫錯啦。”傅綰正走神，傅寶珠了的紙，“你這‘堯’字，豎畫歪了。”傅綰慌忙回神，臉瞬間紅了，慌忙點頭：“謝謝寶珠姐姐。”
未時末，兩人抱著繡繃往繡房去。嚴嬤嬤早已在里面等著，指了指桌上的線：“今日學繡蘭草，日落前要繡出半片葉子，不許懶。”
傅綰選了碧和淺綠的線——要繡荷花，先練蘭草的針腳正好。可傅寶珠拿起針，剛往繃架上扎了一下，就“嘶”地出聲：“哎喲！扎到手了！”指尖冒出珠，煩躁地把針扔在桌上，“這破針！它總欺負我，專往我手上扎！學紅有什麼用，難道我以後當將軍，敵軍都殺過來了，我掏一個帕子扔過去，說且慢，待我繡完這朵花？”
嚴嬤嬤皺著眉走過來，看了眼繃架上那歪歪扭扭的一針，沉聲道：“寶珠小姐，學紅要沉心，你這躁躁的子，將來怎麼……”
“嬤嬤！”傅寶珠沒等說完就打斷，“綰綰也扎手了！你看袖口！”說著，就去拉傅綰的手。
傅綰笑著藏起指尖的絹布，小聲道：“我沒事，寶珠姐姐你慢些，我幫你穿針。”拿起傅寶珠的針，指尖靈活地穿過線孔，又幫把線理得順順當當，“你看，針腳順著線走，別太用力。”
傅寶珠依著說的，慢慢扎了幾針，可沒過一會兒，又“哎喲”一聲：“又扎到了。”傅綰一邊應著，一邊低頭繡自己的——沒繡蘭草，在繃架上畫了朵小小的荷花，正用碧線勾廓，指尖被針扎了好幾次，就悄悄換塊絹布，繼續繡。
往後幾日，繡房里總伴著傅寶珠的抱怨和傅綰的輕咳。傅寶珠繡得不耐煩了，就托著腮看傅綰繡：“綰綰，你繡的這是什麼？不像蘭草啊，倒像朵花。”
傅綰慌忙用繡線蓋住荷花的廓：“沒什麼，我試試別的紋樣。”傅寶珠撇撇：“你就是比我有耐心，換我，早就把繃架扔了！”
這日嚴嬤嬤查禮儀，傅綰站著站著，心思就飄到了繡房的帕子上——昨夜繡到子時，荷花的廓總算勾完了，今日要繡花瓣。想著想著，手指不自覺地了，像是在比劃針腳。
“綰綰小姐！”嚴嬤嬤的聲音陡然拔高，“站禮儀要姿端正，你在做什麼？心思飄到哪里去了？”
傅綰慌忙回神，低頭道：“對不起，嬤嬤。”
“就是練紅練傻了！”傅寶珠突然開口，拉著傅綰的手晃了晃，“嬤嬤，綰綰最近總熬夜繡東西，昨日我還見指尖滿了絹布，您別怪。”嚴嬤嬤看了眼傅綰的袖口，嘆了口氣：“罷了，下次專心些。你們姑娘家，禮儀和紅都重要，別偏了。”傅綰激地看了傅寶珠一眼，傅寶珠沖了眼，做了個鬼臉。
日子一天天過去，傅綰的荷花帕漸漸型。生辰前一日夜里，在繡房里守著燭火，終于繡完了最後一針。拿起帕子，在右下角繡了個極小的“堯”字。藏帕子的錦盒里，還放著去年傅瑾堯送的桂花糖紙，把帕子放進去，對著錦盒小聲念了句白日里學的詩：“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就抱著帕子，輕手輕腳繞到書房外。
門虛掩著，推開門一條，把帕子放在案角，對著書案方向輕輕鞠了一躬——謝謝哥哥這些年護著。
轉要走時，卻沒留意門外的影，徑直撞了上去。鼻尖撞到溫熱的料，傅綰抬頭，正好對上傅瑾堯含笑的眼睛。他剛晨練回來，額上還帶著汗，手里拿著支剛摘的石榴花，花瓣上的水還沒干。
“綰綰？”傅瑾堯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溫得像晨風。
傅綰的臉瞬間紅，像的石榴，慌忙低下頭，攥著角幾乎是落荒而逃：“哥哥早……我、我先走了！”
看著慌的背影，傅瑾堯失笑，低頭看見案角的荷帕，眼神瞬間了下來。他拿起帕子，指尖拂過歪歪扭扭的針腳，到帕角那個小小的“堯”字時，角的笑意更深，小心翼翼疊好，放進了的荷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