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堂的正廳里,炭火在首銅爐中燒得無聲,偶有火星開,發出細微的輕響。
馮氏端坐在主位,今日穿著一素雅的秋香褙子,神沉靜,目落在面前的張嬤嬤上。廳沒有旁人,連平日里伺候的大丫鬟都被遣了出去。
“張嬤嬤,”馮氏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什麼波瀾,“你跟在我邊,也有十多年了。”
“是,夫人。”張嬤嬤恭敬地垂首,心中卻有些不安。
“你是個忠心的人,也是個明白事理的。”馮氏的手指輕輕挲著茶盞的邊緣,目投向窗外枯黃的枝丫,“瑾堯和綰綰,都漸漸大了。有些事,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隨心了。”
張嬤嬤的心猛地一沉,知道,夫人要說正事了。
“我思慮了許久,”馮氏收回目,語氣中帶上了一不容置疑的決斷,“將西邊那個帶小廚房的院收拾出來吧。以後,你和綰綰就搬過去住。”
“夫人!”張嬤嬤猛地抬頭,滿眼都是驚愕和懇求。
馮氏抬手,制止了要說的話:“那孩子,畢竟不是我們傅家親生的脈。瑾堯是侯府未來的繼承人,他如今課業繁重,心力不能再多分。他們這樣日日親近,將來于他的前程,于綰綰的名聲,都有礙難。”
“可是爺和姑娘他們……”
“就這麼定了。”馮氏的聲音冷了幾分,“從明日起,你們就搬過去。以後……也盡量別讓他們再見面了。”
這幾句話,如同數九寒冬里的冰凌,一字一句,清晰地穿了厚重的雕花木門,扎進了門外一個正要推門的小小影的耳朵里。
傅綰手里捧著個描金漆盒,里面是張嬤嬤午後剛做的棗泥糕——吃著甜,便想著給母親送來。剛走到廊下,廳的話就飄了出來,腳步一頓,整個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漆盒差點手。
“不是親生的……”
“搬去西院……”
“別再見面……”
這幾個詞,像一把把小錘子,狠狠地敲在的心上。那些過往被刻意忽略的,府里下人躲在角落里的議論,在這一瞬間,全都變得無比清晰,在腦海里轟鳴作響。
“……聽說姑娘是爺從外面撿回來的。”
“……到底不是正經主子,養在邊算怎麼回事。”
“……夫人也就是看在爺面上,早晚得分出去。”
原來,都是真的。
不是母親的孩子,是被哥哥撿回來的。所以,現在要被“分出去”了。所以,再也不能見到哥哥了。
巨大的恐懼和被拋棄的冰冷,瞬間淹沒了。的小臉剎那間盡失,抱著食盒的手劇烈地抖起來,像是被驚嚇到的小鹿,轉就跑。
不能被發現,不想讓里面的人看到現在的樣子。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控制地往下掉。一路跑,一路用袖子胡地著,可那淚水怎麼也不干凈。沒有回自己的耳房臥房,而是徑直跑向了那個最悉、也覺得最安心的地方——傅瑾堯的書房。
傅瑾堯從學堂回來時,天已經有些暗了。
他照例先去了書房,準備溫習今日的功課。一推開門,卻發現里面沒有點燈,昏暗的線中,一個小小的影正在他的書案底下,抱著膝蓋,肩膀一一的。
“綰綰?”
傅瑾堯的心猛地揪,他立刻關上門,快步走過去,點亮了桌上的燭臺。
燭下,他看清了的模樣。
的小臉哭得像只花貓,眼睛又紅又腫,上的擺還沾著些許湯水的痕跡。就那麼抱著自己,把自己藏在黑暗的角落里,無聲地掉著眼淚,委屈得讓人心都碎了。
“怎麼了?”傅瑾堯蹲下,聲音放得極輕,生怕再驚嚇到,“誰欺負你了?告訴哥哥。”
傅綰抬起頭,看著他焦急的臉,蓄了半天的眼淚又一次決堤。搖了搖頭,不怨任何人,只是害怕,害怕以後再也見不到他。
出小手,死死地攥住傅瑾堯的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的稻草。仰著頭,用帶著濃重鼻音的、抖的聲音,終于問出了那個盤踞在心底、讓恐懼了一整個下午的問題:
“哥哥……我不是母親生的……是你撿來的,對嗎?”
傅瑾堯看著那雙盛滿了淚水和不安的眼睛,心中最後一點僥幸也破滅了。
知道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出手臂,將從冰冷的地板上抱了起來,讓坐在自己的上。他拿出手帕,一點一點,無比溫地幫干臉上的淚痕。
書房里很安靜,只有燭火偶爾跳一下。
“是誰跟你胡說八道的?”他的聲音很沉,帶著抑的怒氣。
傅綰只是搖頭,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不敢說自己是聽到的。
看著這個樣子,傅瑾堯知道,再瞞下去已經沒有意義,只會讓更加胡思想。他深吸一口氣,將小小的往懷里了,用一種講述珍貴往事般的語氣,輕聲開口了。
“是,你是我撿來的。”
他講得很慢,很詳細。講他當時如何出手指去探你的鼻息,發現還有氣時心里有多麼慶幸;講他如何解下自己的外袍,把你起裹住;講他把你抱回侯府時,祖母和母親發現時是何種表;講他如何跪在堂前,向長輩們保證,留下綰綰,一定會不耽誤學業。
然後,他的聲音漸漸滲一種極為的語調。說起你是如何從襁褓里睜開烏溜溜的眼睛,到發出含糊的、小貓似的咿呀聲;說起你第一次搖搖晃晃邁開步子,撲進他懷里;說起那些綿長歲月里,無數個細微的、閃著的長瞬間。
傅綰靜靜地聽著,起初還在小聲泣,可聽著聽著,的眼淚漸漸止住了。
從不知道,自己來到這個家,還有這樣一番曲折。原來,自己是被哥哥這樣鄭重地、小心翼翼地“撿”回來的。
當聽到傅瑾堯說,是他給你取名“綰”,寓意緣分相系時,忽然不覺得難過和害怕了。
從他懷里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角卻慢慢地、慢慢地,綻開了一個小小的、無比清澈的笑容。
“真好。”用還帶著哭腔的聲音,輕聲說。
傅瑾堯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一愣:“什麼真好?”
“幸好是哥哥撿到了我。”傅綰看著他,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這樣,我才有人疼。”
不是侯府的姑娘,不是誰的養,而是“被哥哥撿到的孩子”。這個份,讓覺得無比的踏實和歡喜。
那一瞬間,傅瑾堯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楚、憐惜、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滾燙緒,瞬間填滿了整個腔。
他出手,用指腹鄭重地去臉上的最後一滴淚痕,看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許下了他此生最重要的承諾:
“對。我會一直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