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氏沒再等,讓張嬤嬤收拾西院,三天後帶綰綰搬過去。
馮氏的決定在傍晚時分由張嬤嬤委婉告知傅綰。八歲的孩子聽完,長長的睫垂下,在臉頰投下一小片影。沒哭,也沒問為什麼,只是點點頭,說:“綰綰知道了。”
轉走進自己住了近七年的耳房,打開那個收著寶貝的黃楊木螺鈿小匣。里面沒有金銀珠玉,全是些零碎玩意兒:傅瑾堯啟蒙時第一支寫禿的狼毫筆,被他系上紅繩說“給綰綰掛著玩”;去年上元節他贏來的兔兒燈竹骨架,絹面燒壞了,骨架卻舍不得扔;去年秋天哥哥送的護耳,還有各式各樣的石頭、羽、曬干的楓葉……每一件都連著哥哥笑著遞給的某個午後。
一件件拿出來,又一件件放回去,最後抱著膝蓋坐在匣子前。知夏看著心疼,輕聲勸:“姑娘,夫人也是為您好,西院寬敞……”
“我知道。”傅綰聲音小小的,卻很清晰,“母親待綰綰好。哥哥……哥哥也好。”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好”,就要分開。
…
傅瑾堯從母親正房回來時,臉在廊下燈籠的里顯得有些沉。他直接去了書房,卻沒點燈,在漸濃的暮里獨自站了片刻。直到石頭小心翼翼在門外說:“爺,綰綰姑娘……沒吃晚飯。”
“來。”他頓了頓,“帶些點心。”
傅綰進來時,書房已燈火通明。傅瑾堯坐在大案後,面前攤著一本書,目卻落在跳的燭火上。見進來,他招手:“過來。”
傅綰走到他邊,被他抱起來放在膝上——這個作在五歲後已很有了。他沒問搬家的事,只是將一碟雲片糕推到面前:“吃一點。”
傅綰搖搖頭,小手無意識地攥著他袖口的刺繡紋樣。
傅瑾堯看著低垂的側臉,忽然從懷中取出一。瑩潤的羊脂白玉在燭下流淌著溫厚的澤,玉佩呈平安鎖形,不過小兒掌心大小,雕著極致的雲紋,玉質純凈無瑕,手生溫。
“認得這個嗎?”他聲音低沉。
傅綰點頭:“哥哥的玉佩。”見過許多次,這玉佩總是戴在他頸間,連沐浴時都不離。母親說過,這是傅瑾堯抓周時抓到的,是祖母特意去護國寺開過的,佑他平安順遂。
傅瑾堯將玉佩放在掌心,另一只手從筆山上取下一把小巧的刻刀——那是他平日里雕印石玩的工。他一手穩穩定住玉佩,一手執刀,刀刃落在玉佩背面空白。
“哥哥?”傅綰驚訝地睜大眼。
“別。”傅瑾堯聲音很穩,手下作卻極慢、極慎重。玉石堅,刻刀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俯,氣息拂在發頂,全神貫注于方寸之間。
燭火噼啪一聲。
傅綰屏息看著。看得出哥哥每一筆都用盡了力氣。額角有細汗滲出,他渾然不覺。時間被拉得很長,長到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竹葉的聲響,聽見遠更夫敲梆的悠遠回音。
終于,他停下,對著輕輕吹去玉屑。然後將玉佩翻轉,遞到眼前。
在雲紋繚繞的背面,多了一個清晰峻的字——“堯”。
傅瑾堯取來一編工細致的玄繩,穿過玉佩上端的孔,然後雙手繞過傅綰的脖頸,在頸後系了一個牢固的結。玉佩著心口落下,微涼,隨即被溫焐暖。
他雙手扶住小小的肩膀,目如燭火般灼灼,看進眼底:
“綰綰,聽著。從今天起,這玉佩替我守著你。”
“見玉如見我。”
“戴著它,你就永遠是我傅瑾堯要護著的人。不管是誰讓你走,去哪里,只要你戴著它——”他頓了頓,每個字都斬釘截鐵,“我都不會讓你真的離開。”
傅綰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下來。沒出聲,只是大顆大顆的淚珠往下掉,砸在玉佩上,濺開細小的水花。出小手,握住前的玉佩,玉的溫潤和那個凸起的“堯”字,清晰地烙在掌心。
“我信哥哥。”帶著濃重的鼻音,卻說得無比認真。
傅瑾堯抬手,用拇指去的眼淚,作罕見地溫:“不哭了。以後想我了,就它。”
那晚傅綰抱著自己的小枕頭,又一次蹭進了傅瑾堯的房間——這是被允許搬去西院前最後一夜。
傅瑾堯沒趕,讓睡在里側。躺下後還不安生地轉,面朝著他,手指隔著寢勾著他的一小片角,像時那樣。
他替掖好被角,手無意間到頸間的繩。黑暗中,他忽然又開口,聲音比夜更沉:
“綰綰,有這玉佩在,你就不用怕。”
“嗯。”往他邊靠了靠,“我信哥哥。”
“睡吧。”他拍了拍的背,“明日我送你去西院,給你挑個最亮堂的屋子。”
“要能看到哥哥書房窗戶的。”小聲要求。
“好。”
呼吸聲漸漸均勻。傅瑾堯在黑暗里睜著眼,聽著側孩子輕的呼吸,口那塊戴了十二年的玉佩所在之,此刻空的。但他不覺得了什麼,反而有一種更沉實的東西填了進去——一種名為“承諾”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