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剛立夏的天氣極是舒適,暖而不燥。
拿了本書坐在大樹下的躺椅里,可書翻開了好一會兒注意力都集中不到書頁上,干脆將書搭在臉上睡起了午覺。
自從每日上午去琢玉苑給那年講書開始,好久沒覺到無聊了,那種心充足的愉悅讓很是孜孜不倦。但他的心扉關得太,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肯給開條。
第二日是個艷高照的好天氣,不過由于房屋設計的緣故,牢門里的年完全見不到太,門外的左右兩側和正前方都是游廊,對面游廊盡頭是另一座建筑,那大門常年閉,無人養護而導致早已顯出破敗之。
年病態一般白皙的手捧著書,一頁一頁安靜翻,翻頁的速度比以前快多了。
翻到林醫陶還未講的最後幾頁,速度就又慢了下來。
里面許多字和前面的容有所重復,所以他已經知道怎麼讀,但還是有許多沒重復的生字,無人為他解讀時他更是無法知曉其意,尤其沒有佐以生的小故事,就更顯無趣了。
他抬起臉看向外面明的天,手上的書再也不曾翻頁。
直到有人將午食送來。
那人在門口埋著頭等了許久,才等到里頭的人將昨日夜食的食盒推出來,鎖上小門,他小跑走了。
年看了一會兒那個食盒,不太有食,又坐回牢門前。視線在一門之隔的團小桌上稍作流連後,他捧起書,視線落回書頁上,從第一頁看起。
又一次翻到未解讀的那幾頁時,他聽見游廊傳來了悉的腳步聲,穩而輕盈。
不久,一角淡綠袂眼簾。
“早上有些事耽擱了,等久了吧?”說著林醫陶坐在了團上。
年沒回應,也看不見他神,大抵是沒太所謂吧。
“今天就是這本書最後幾頁了…”話沒說完,發現他手里書已經翻到了要講的那頁。
“那我們開始吧。”說:“東海之,北海之隅,有國名曰朝鮮…”
隨著的解讀,書頁漸漸翻到了最後一頁,蒼白的手搭在空白的書皮頁…
這本書他翻了很多年,曾無數次翻到盡頭,卻從未有過此刻這番莫名緒。
他指腹輕輕挲那空白頁…
“舍不得嗎?”林醫陶著聲音問。
年挲的作停下,卻依然沒有回應。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那只手微微收攏。
一張掌大的紙片從牢門進來,放在他書上:“這三個字讀林醫陶,我的名字。”
已觀察到他不識字,但盡可能把‘不識字’表現得沒那麼重要,生怕他心思太重將這當奇恥大辱,繼而憤回屋。
盯著那只手,仔細揣度著他的反應。
那只手猶豫了許久,松開,一修長蒼白的指頭輕而緩慢地點在了那張紙片上。
林醫陶眉目松,有反應了!他有反應了!
趁熱打鐵,循循善:“有一個詞禮尚往來,我告訴了你我的名字,你也應該告訴我你的名字哦!”
“……”
回答的是漫長的沉默。
巍然不,在等。
不過沒什麼太多自信,這孩子實在太難捉。
不知道過了多久,似乎天都沒那麼亮了。
林醫陶暗暗嘆了口氣,論巍然不,輸給了里頭這位。
算了。
起拍拍擺,剛要說明天見,就聽里頭傳來清冽如雪一般的聲音:“謝仰。”
“??!”林醫陶一時怔在了那兒,啥?
不是…他、他他他!他開口說話了!!!他居然!開口說話了——!!!!
林醫陶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砸得暈乎乎的,緩了很久很久才重新坐回團:“方才我沒聽清,你說你什麼?”
這次的沉默沒那麼長。
“謝仰。”
林醫陶輕聲復讀了一遍,問:“是哪個仰?”
點在紙片上的指頭回去,手握拳。
“仰人鼻息的仰。”
林醫陶一愣,眉頭都蹙了起來:“誰告訴你的?”
“娘。”
林醫陶心口一,又問:“告訴你仰人鼻息是什麼意思了嗎?”
他緩緩點了一下頭。
林醫陶:“……”
謝似嵐…
林醫陶雙拳握,那個人…
閉上眼住對謝似嵐的怒火。
這輩子沒怎麼生過活人的氣,倒是被一個已作古的人給氣得不輕。
“你娘教錯了。”睜眼,看著牢門里從出生起就在坐牢的小年,語氣溫而堅定:“你的仰,是敬仰的仰,是高山仰止的仰,是仰止東山思飛的仰。”
“雖是同一個字,但名之取字,只取其褒義。記住了嗎?”
年沒回答,只是等了一會兒後,他忽然慢慢抬起了頭來…
那張臉,該怎麼形容呢?
蒼白,稚,卻得宛若一塊千古難覓而雕細琢的暖玉,眸如寒潭映月,似靡花一瓣。
年好,花海映日。
夜里沐浴,林醫陶腦子里又在回閃謝仰那張驚為天人的臉。
想起了一個人。
說來神奇,大宣出過兩個有名的男子,一個是前丞相之子時霽,聽說廣學博聞頗有才華,在鄉試會試都取得了首魁的績,卻在殿試之前為了迎娶長公主,放棄了大好仕途。
另一個則是當今丞相姜卯之子,姜珩。
此人十二歲便因容貌而負盛名,而今多年過去更是名聲大噪。
說到姜珩就不得不提他那位以才貌雙全而聞名的妹妹姜書意了。那姑娘才一個妙,比漂亮的沒有才學,比有才學的沒漂亮。
以至于如今年方十三,那求親的人家都要把丞相家的門檻踏平了。
之所以想起,是因在才學上是出了名的勤懇,卻一直不過林醫陶,除了那次被先帝夸狀元以外,每次二人相逢的各種宴會上總有人攛掇們比上一比。
但無論比詩詞歌賦還是書法作畫,無一例外都是林醫陶技高一籌。
每回善畫館以募集善銀為由的賑賣上,公子貴們會作畫送去畫館競價出售,每次林醫陶的畫都比別人的貴出許多,還搶手得很。
就因為這,祖父去世後二嬸三嬸還曾使出渾解數作畫,就為了拿去換錢。不愿壞自己名聲,更不愿被迫著作畫,所以好幾回弄傷自己的手,以逃避作畫。
說回姜書意。
論才學,只輸林醫陶,但論外貌卻又遠勝林醫陶。
所以常常有人拿二人作比較,有人更喜歡林醫陶,自然也有人更喜歡姜書意。
只不過林醫陶對此不是很在意,從未主去跟誰攀比,輸贏也不是的目的,送去善畫館的畫作最終賣多錢,自己都不關心。
唯一讓對姜書意在意的一件事,是那次在先帝面前,用融合了雜書的一番理論贏得先帝掌聲,在其他人對表示祝賀羨慕時,姜書意卻以好奇為由追究底,問那些圣賢書里不曾出現過的語句出自何,問舉例的那些市井傳說何聽來。
那時候姜書意不過十歲,已是人之相,問話時看著無辜至極,但林醫陶視線與對上時能確定,姜書意并不無辜。
聽出了林醫陶那番言論除了圣賢書外,有相當一部分取自只有市井之人才會看的旁籍雜書,想揭這一點。
奈何先帝并沒有如所愿,而是在二人視線對上之時便出聲贊揚了林醫陶,夸學識不拘一格,還夸了林太傅,說他教學有道。
最後以“林太傅孫之才堪為狀元”結束了這場無聲硝煙。
泡澡太舒服,林醫陶舒出一口氣來。
出水干子,換上寢,放下高盤的長發,給手和臉抹好香膏後就上了床。
薄玉進來倒了水熄了燈,屋子里霎時靜如沉水,卻不太睡得著。
謝仰終于肯開口說話,這無疑是最近最開心的事了。
想到他那張臉,雖年歲小尚未長,但那般怕是已能媲姜珩。也不知再給他幾年景,他該長何等樣貌。
黑暗中眉頭一蹙,又想起謝仰這個名字來。
——仰人鼻息的仰。
因氣憤而攥寢一角的手微微一松。忽然想到,不對啊。
謝似嵐雖然把‘仰’解讀為仰人鼻息并教給謝仰,可取名之時不可能不知道仰字更多的是褒義。
這麼一想,冷靜了下來。
這一冷靜,福至心靈,似乎能從‘仰’這一字,看到謝似嵐對這個兒子徹骨的與恨。
因為,給他取名為仰。
因為恨,將這個字最卑微的詞當做注釋教給了他。
可即便恨都有,教這個詞時的惡意也不是一個孩子所能承,所該承的。
林醫陶不由想象,謝似嵐當時是怎樣的口吻與表,謝仰又是如何面對,如何的傷…
想起謝仰那雙不諳世事、卻仿佛能穿人心的眼睛,里面是博覽群書也形容不來的清冽,深山落雪一般的沉謐。
分明亮如映月,偏就凍得呼吸一滯。
讓人一見難忘。
此刻想起當時與謝仰對視一事,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當時他也在看,定定的,直白的,心無旁騖,就像他看書時一樣。
只是看不清他眼底安靜的緒,不知道他當時在想什麼。
嘶——
林醫陶腦殼一痛。
後知後覺之後再度後知後覺,當時顧著暗嘆謝仰那張臉的出之,竟一時疏忽,沒當下反應過來當時從他臉上捕捉到的東西是什麼。
此刻細細琢磨,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緒啊!
晦暗厭世,心存死志。
麻木孤寂,掙扎求生。
矛盾地人看不明白,又讓人忍不住生出好奇。
為何厭世?厭世又為何求生?
“唔……”按著自己太,腦子里一團麻。
好復雜的小孩啊!
跟他娘的奇聞一樣復雜,復雜地頭痛。
可是頭越痛,腦海中思緒越靈泛。
能看出來他對知識的求,在思考,如果去教他識文斷字,將圣賢書的知識和道理灌輸給他,給予他活下去的希,他還會厭世嗎?
好奇極了。
這了無生趣的京城,謝仰像一顆石頭砸進死水一般的湖泊里,激起了林醫陶對生活的強烈積極。
想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