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北海之隅,有國名曰朝鮮、天毒,其人水居,偎人人。”
“西海之,流沙之中,有國名曰壑市…”
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里,謝仰將山海經放在枕邊,正輕聲背誦今日林醫陶為他讀過的容。
“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
“……”
今日林醫陶走後,他將這本書從頭到尾再看了一遍。不再是目不識丁的如看天書,而是第一次,完完整整的,將書中每一個字都讀出了聲。
且解其意。
甚至能一字不地默背林醫陶為每一段講的小故事。
說《山海經》總共三萬一千字,他對這個數字沒什麼概念,只是書中重復字特別多,他不知道自己算是認識了多字。
睜開眼,他半支起子到山海經,將其翻開,翻到最後一頁,索著找到了那張掌大的紙片。
——這三個字讀林醫陶,我的名字。
知道了,他不識字。
林醫陶。
這是除了這本書外,他僅會的字。
他知道自己謝仰,但還不知道怎麼寫,這兩個字長什麼樣呢?
和《山海經》里有重復嗎?
聽說,仰這個字有許多很好的寓意,他想學。
仰,謝仰。
林醫陶。
可是…他躺回去,這本書已經講完了,還會來嗎?
走的時候,沒有說明天見。
另一邊。
“日日都去?”
洗翠點點頭,一邊給床上的趙氏按腳,一邊說:“夫人真是極有耐心,這般年紀的姑娘如這樣耐心又沉得下心的,奴婢看這京城里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趙氏心復雜地吐出一口氣,皖皖心善知道,也早已決定不干涉這件事,只是有點怕。
那孩子是怎麼生下來的,生下來後都經了什麼一清二楚,所以不認為他和別的孩子一樣單純無害。
怕他會傷害到皖皖。
“洗翠,安排個耳朵,別被發現了。”
洗翠立刻明白了的意思:“奴婢省的,待會兒就去安排。”
…
天尚未大亮,在能清晰看見書頁上的字時謝仰就已坐在了牢門前。
書在手里一頁一頁緩慢翻,似在尋找什麼。他昨夜默了一遍,書里沒有‘醫陶’二字,可他怕是自己掉了。
他翻得認真,沒察覺天漸漸大亮,沒發現游廊已經傳來輕而沉穩的腳步聲,直到那人在牢門前站定,擋住了線,他翻書的手這才一頓。
“你也太刻苦了。”
林醫陶坐在團上,從食盒里拿出一碟包和一碗粥,開不了小門,裝粥的碗比過了能進去,于是直接端給了他。
他盯著眼前的粥看了好一會兒,沒做反應。
“愣著干嘛?”把粥往他口懟,懟得他不得不接過去,角一勾,把小桌子推到抵牢門,讓他很輕易就能拿到包子:“從今天起,你必須每天吃早食。”
“這個,”指著粥:“喝。”
“這個,”指著小桌上的包子:“吃完。”
謝仰:“……”
林醫陶:“不吃完不講書。”
說完就見謝仰抬起了臉來。
第二次見,還是覺得很驚艷,怎麼會有人長這樣?是謝似嵐太漂亮還是那個書生太英俊?
看出了謝仰臉上的不解,這個孩子的世界里從來沒有早食一說吧?
對他來說,很多人習以為常的東西他都不知道,不了解,如同一張白紙。
要把這張紙變什麼樣,端看這支筆了。
突然覺得負重任啊!
“人一般是一日三餐,早食,午食,夜食。”耐心地像在教一個三歲稚兒:“你已經十歲了,但是量太過瘦小,看起來和外面七八歲的小孩差不多。所以以後你不僅要每天用早食,午食和夜食也得增加類。”
怕說復雜了他聽不明白,索給他總結了一句:“總之就是,我帶來什麼你吃什麼,且都得吃完。”
這句說完,從謝仰臉上看出了疑,然後是了然,略微糾結過後他似乎妥協了,用碗里的勺子乖乖喝起了粥。
他不知道,林醫陶看到他喝粥的作心里簡直比過年放煙花還激。抿著,生怕自己得意忘形笑出聲來。
拿筷子夾了一個包子進去:“多吃多吃。”
包子是鮮餡兒的,鮮香味得很,這是謝仰第一次吃,有些驚訝。
他不知道世間還有這樣的東西。
看著林醫陶兩手托腮滿臉笑意地著自己,眼睛清亮澄凈,他知道,是好人,和屋子里掛的觀音畫像一樣。
母親去世之前有一段時間突然不再瘋癲暴戾,而是天天拉著他拜觀音,告訴他觀音是好人,慈悲憫憐眾生,只要他們夠虔誠,多拜拜觀音就會保佑他們,實現他們的心愿。
他不知道觀音是什麼,只知道母親最後那段時間日日夜夜對著觀音畫像垂淚,盼著觀音垂憐。
昨日第一次看清林醫陶的面容時,他立刻就想到了屋里的觀音畫像。
倒也不是長得多像,而是的臉瑩潤溫和,眼睛里的純澈仁慈,給他的覺和那觀音像極了。
娘說觀音慈悲憫,眼前的人不就是慈悲憫麼?
娘說多拜拜觀音,觀音會保佑他們,實現他們的心愿,那他要怎麼做才能讓眼前的人幫自己完心愿?
那句從昨夜就梗在嚨里的話,他還在猶豫如何開口,粥和包子已經吃完了。
遞進去一杯水:“去漱口。”
等他回來,坐定,說:“你想要什麼?我也許可以給你。”
謝仰怔然,屋里的觀音,娘帶著他拜了那麼久都沒用,門外這個觀音倒是立刻就顯靈了。
“傻了嗎?”笑道:“想學寫字嗎?”
他遲鈍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就見從後拿出一堆東西來,宣紙,筆,硯臺,鎮紙,筆洗…
把東西塞進去後朝旁邊招手示意,薄玉連忙扛著以前林醫陶作畫的架子跑過來,支好架子後把一張巨大的宣紙固定在架子的木板上。
林醫陶在指揮謝仰:“你把那邊那個方桌推過來。”
謝仰順從地依言照辦。
林醫陶在外面把那份筆墨紙硯在小桌上擺好:“按我這個擺法,把你的東西都擺好。”
謝仰依舊照辦。
“把你頭發好好束束,否則寫字時會礙事。”
謝仰這下不了。
“怎麼了?”問。
謝仰神平靜:“不會。”
林醫陶:“……”
林醫陶將人到門前來,讓他轉,然後把他一半頭發斂起,沒有別的發帶,就摘了自己頭上那淡青發帶給他簡單綁住。
也是第一次給別人束發,不會啊!
“就這樣吧。”反正他長得好看,頭發隨便弄弄就行,不礙事就好。
謝仰轉過來,林醫陶驚了驚,好適合!他好適合這個發型!
果然人好看,隨便拉都丑不了。
隨後,又花了些時間教他如何握筆,如何磨墨,再做示范讓他看寫。
背,孑然而立在畫架前,一手背在後,一手提筆,落筆游走,筆走龍蛇,但字跡卻不顯潦草。
“南山之首,曰鵲山。其曰招瑤之山,臨于西海之上。”他無聲誦讀。
是山海經第一頁第一段。
林醫陶的字無疑是極好的,用先帝的話來說就是‘一筆一劃皆是風骨’。
一頁紙滿,賞心悅目!
謝仰著手里的筆,人生第一次到了心澎湃。
他實在太聰慧,沒讓林醫陶怎麼作,稍作提點他便能筆畫正確地將所教之書寫下來。雖然字不夠好看,但已足夠出乎的意料:這是什麼天才啊??!
想起小時候因為練字太累,懶被祖父罰不許吃晚飯,那一頓給的,後來再也不敢懶了。
可饒是祖父那般嚴厲管教,也是用了好些天的時間才把字寫得周正一點。
怎麼這個人才第一天就…
正想著,有小廝將謝仰的午食送來。
見林醫陶在收那張寫滿字的宣紙,謝仰以為要走,張了張,想說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然而他沒想到的是,林醫陶又重新固定了一張紙上去,提筆在中間落筆。
寫完後把宣紙拿下來,遞進去:“這兩個字是——‘謝仰’,你的名字。”
謝仰的目定定落于那紙上,寬大袖袍里他的指腹掐在一起。
謝仰…
我的名字。
顧不上吃飯,他立刻蘸墨照著寫了一遍。
林醫陶放下筆,勸他:“先吃飯,你下午有的是時間。”
但謝仰卻沒停,在紙上連續寫了好幾遍後,換了一張新的紙,如一樣在中間落筆,豎著寫下‘謝仰’二字。
筆畫工整,收筆有力。
林醫陶:“……”
本來打算的是,先用個十天半月慢慢磨他的橫豎撇捺,現在…撓撓小臉,進度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也不知道算不算快,反正七八天後謝仰已經能字跡工整地默寫《山海經》全文了。
祖父啊,您走太早了。
要是當年您能收這麼個門生,怕是連您孫我您都瞧不上。
夜里。
趙氏接過那張紙,面驚訝:“這是他寫的?”
洗翠點點頭:“夫人才教了幾天,寫這樣算不錯了。”
洗翠書讀得不多,但趙氏可是行。
按那孩子學寫字的日子算來,能寫這樣簡直是天賦異稟。
這自然不是繼承了他那不學無的娘,而是…
想起那個人,又開始頭疼。
謝似嵐是心里如珠似寶一樣寵著長大的孫,若不是那個人…若不是他…
手下意識將那寫滿了字的宣紙攥作一團,太恨那個人了,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恨不得啖其飲其。
可是卻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提及。
無力地伏在桌上。
“老夫人!”
趙氏擺擺手,緩了很久,夜里熄燈後無論如何也睡不著,腦中反復閃過過去的一幕幕,玉雪可的年謝似嵐,肆意張揚的貴謝似嵐,凱旋歸來的將軍,以及懷孕後瘋癲發狂的謝似嵐…
怎麼能不恨啊?
那個人毀了引以為傲的孫,毀了他們整個謝家!
而造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如今還一家三口圓滿幸福地活著,活得無比鮮,活得無數人艷羨。
又有誰還記得,謝家曾有過一個將門虎,如花似玉,屢立戰功,睥睨京中眾貴…
痛苦地合上眼眸,溫熱的淚從兩鬢落,囡囡…
次日早起,洗翠伺候梳妝時,面如常:“那孩子,就讓皖皖去教吧。這場機緣,我也想看看最後能結什麼果。”
“是,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