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時節到來前,謝仰完了《詩經》的小考,後面的幾本書他發現林醫陶都會花更多的時間來教,有時除了上午,下午也來,講得極其細致徹。
其中《禮記》尤其的長,林醫陶前後教了三個多月,加上默寫和小考,一年里的三分之一就代在這本書上了。
待到過年前,沒學的就只剩下《中庸》。
除夕夜和去年一樣,林醫陶和謝襄在聞鼓苑陪著趙氏。不過趙氏上了年紀守不了歲,謝襄也不樂意在府里待著,于是還是帶著薄玉拎著燈籠和吃食去了琢玉苑。
牢門里依舊一夜就烏漆嘛黑,分明林醫陶給了油燈他也不用。
固執得很。
林醫陶舉起燈籠一照,謝仰就立在牢門前,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他眸深邃而清淡,看到們似乎也并不意外,像是早知如此。
這是謝仰第二次收到歲錢。
“去年教你的,忘了?”林醫陶抱著手臂好整以暇。
謝仰著紅封悶了好一會兒,吐字如雪:“辭暮爾爾,煙火年年。朝朝暮暮,歲歲平安。”
“……”給林醫陶愁的:“你去年就說的這句,哪有翻一年了還用同一句騙歲錢的?重說。”
謝仰:“……”
薄玉在一旁嚼著瓜子癡癡笑道:“夫人你好為難他哦,都沒人給他拜年,他上哪學拜年話去?”
好像也是…但林醫陶還是瞪了一眼,雖然是事實,可也不能當著人家面這樣說啊,聽著多傷人。
想了想,沖謝仰攤著手:“愿得長如此,年年候新。新春吉祥,給我歲錢~”
看著笑的臉,謝仰默默把還沒捂熱的紅封放到手心。
林醫陶:“把剛才那句重復給我聽。”
薄玉丟了瓜子殼,拍拍手,想看謝仰作何反應。
謝仰將手背在後,磨了磨指腹。
薄玉捂著,他耳朵紅了唉!
“愿…”指腹越磨越,他很想說他又出不去,歲錢也沒地方用,能不能就不要了?但看林醫陶臉上興致的,他暗暗嘆了口氣:“愿得長如此,年年候新。”
沒了?林醫陶下一揚:“後面那句呢?”
謝仰:“……”
“臉皮這麼薄可不行,快說!”
也不是臉皮薄,而是謝仰實在做不來手跟別人要東西這種事。
“還學不學《中庸》了?”
“新春吉祥給我歲錢。”快速說完這句他別扭地轉開臉,出手,兩只耳朵紅得快要滴了。
林醫陶滿意地把歲錢往他手心一砸,不經意到了他的手,嚯!分明穿得那麼單薄,手居然還像火爐似的。
怪不得不肯穿送的棉袍呢。
林醫陶將脖子進了兔領里。
見鼻頭凍得紅彤彤的,方才到手也發現手并不暖和,是手爐不熱了?
他很想問,這個守歲真的有必要嗎?
去年們兩人也在這兒守歲,守著守著就睡著了,今年還來。
林醫陶坐在團上,用披風把自己攏起來:“阿仰。”
他沒做聲,但是用眼神表達他聽見了。
“最近閑暇時在看什麼書?”
“《止學》。”
“背一段。”
謝仰:“……”
見他又不做聲,林醫陶故意語氣輕佻地問:“不會忘了吧?也是,《止學》是講謀略的,不夠聰明的人是很難背下來的…”
“不用激我,我背就是。”
說完就見林醫陶吸了吸鼻子,得逞一笑。
謝仰神淡淡,轉頭往黑漆漆的里屋而去。
“??”林醫陶一臉莫名,什麼意思?…真沒背下來啊?
“啊…那個,阿仰啊!沒事的沒背下來不要,你別太在意,明天再…”話沒說完,那年抱著一團什麼東西出來了,等他走到有的地方林醫陶發現,他抱著送的那件棉袍。
這是終于冷了?
卻不料,年把棉袍出牢門:“蓋著。”
“……”林醫陶看著棉袍心有些復雜,這孩子太過細膩妥帖,都不像個才十二歲的孩子。而這樣好的孩子,卻被關在這里。
接過棉袍,認認真真給自己蓋好。這棉袍找人用的最好的棉花,塞得厚厚的,很暖和。
本來是怕凍著他,沒想給自己用上了。
“識不逾人者,莫言斷也。”年的聲線比今日的天還要冷,可又著縷縷的溫和:“勢不及人者,休言諱也。力不勝人者,勿言強也。”
把雙手攏在棉袍下,互取暖:“可解其意?”
年點頭:“見識不及人者,切勿妄下斷言。勢力不及人者,切勿言人之忌。力量不如人者,切勿口出狂言。”
行啊,這家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懂得自己解書了…
看表,年大概猜到了在想什麼,說:“《止學》用詞不晦僻,易解。《中庸》尚難。”
林醫陶一笑,嗯,果然還是需要我的!
最終謝仰還是高估了林醫陶,時辰沒到就又睡了過去,到了子時,渾厚的景雲鐘聲傳來,已然睡到薄玉喊都喊不醒了。
喊累了的薄玉:“……”
謝仰卻是不大意外,影下,他青的角勾起了淺淺的弧度。
新年新氣象。
開年這幾天林醫陶沒去琢玉苑,日日都忙著陪趙氏接待謝家旁支的親戚們流來拜年。
謝家家風還算不錯,來的親戚男老都客氣,加上去年見過一次,如今再見打起招呼來倒也稔許多。
稍顯陌生些的,也就是謝襄那個三堂叔新娶的繼室,和帶來的那個兒子。
“三堂嬸。”林醫陶客氣地了一聲,說了句恭賀新春,話音還未落下,一個十一二歲的小胖子一個箭步沖了過來:“新年好堂嫂!”
說完大剌剌沖手,這是要歲錢的意思。
“……”林醫陶看了邊的薄玉一眼,薄玉翻了那咋咋呼呼的小胖子一個白眼,從兜里出一只紅封遞給林醫陶。
“哎呀,皖皖客氣了~”那錢氏等兒子幾乎將紅封進手里了才假惺惺道:“給他歲錢作甚?平白讓你破費了~”
林醫陶笑著,眼睫卻垂了下去,不喜歡這些人跟著祖母皖皖,但他們是長輩沒辦法說什麼。
錢氏又推了一下小胖子:“礽兒,還不謝謝堂嫂?”
小胖子卻沒說話,在搖紅封聽響。
“礽兒,快,跟你堂嫂說謝謝~”
“不用,應該的。”林醫陶不了夾著嗓子說話的語調,客氣笑笑:“您隨意,我去看看那邊。”
“好,去忙去忙~”
林醫陶帶著薄玉轉走了沒幾步,薄玉回頭看了一眼那母子,頓時白眼都快翻到後腦勺了,低聲音跟林醫陶吐槽:“夫人你看!咱們剛走他們就在那拆紅封了,吃相可真夠難看的!”
林醫陶倒是不太在意:“這種人反正一輩子也打不了幾次道,沒必要為他們氣。”
“夫人你脾氣真好,奴婢都沒見你生過氣…”薄玉由衷道:“好羨慕…”
林醫陶莞爾,薄玉脾氣確實不算很好,但實際上林醫陶喜歡這樣的,脾氣直,恨都不作偽,有什麼說什麼,相起來特別簡單舒服。
最重要的是特別能叭叭,罵人不帶臟字又足夠氣人。以前在林府那張就為林醫陶掙過不臉面,氣得二嬸好幾次想把發賣了,都被林醫陶給保下來。
男男幾十口人正在花廳用午食,謝襄姍姍來遲,一回來就神兮兮把主持大局的趙氏拖走了,留下林醫陶一個人頭大如鬥,一屋子人呢!
忍著白眼,盡量招呼竊竊私語的眾人。
但畢竟是晚輩,席上一堆長輩,本就不擅長和不親厚的長輩如此你一言我一語地拉家常,現在更是…如坐針氈,這死謝襄!
不一會兒,幾個年紀不大的孩子吃完了坐不住,就告退出去玩了。
有幾個姑嬸開始問林醫陶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
四堂嬸:“再過半個多月皖皖就十七了吧?該要孩子啦!”
二堂嬸:“就是,你看謝襄天天在外頭興風作浪,你得趕生個孩子把他給拴住啊!”
大堂姑:“趁現在年紀小,多生幾個,將軍府人口單薄,開枝散葉就靠你了喲!”
二堂姑:“謝襄雖是皮了些,但卻是個頂好的兒郎,多京中貴想嫁他,結果我叔母就認定了你,你可要把開枝散葉這事放在心上!”
還有其他人嘰嘰喳喳也湊了上來,林醫陶連個話的空當都找不到,聽久了發現自己已經聽不清們在說什麼,就剩下嗡嗡嗡的聲音。
“夫人!”一個小丫鬟在門口輕輕了一聲,林醫陶沒聽見。見里頭仿佛上千只蒼蠅在嗡鳴,心頭焦急。
旁邊,薄玉正抻著脖子為林醫陶陷際轟炸而心焦,偏偏里頭坐了一大家子謝家人,一個下人哪好沖進去救林醫陶,見跟前的小丫鬟要找林醫陶,急忙沖里頭放大音量吼了一聲:“夫人——!!!”
小丫鬟都被這一嗓子嚇了一跳。
林醫陶如蒙大赦,起問:“怎麼了?”
薄玉指指小丫鬟,小丫鬟連忙說:“有個小爺在花廳後頭打一只貓,奴婢…奴婢勸不住…”
林醫陶急忙往外走,也不知是急著救貓,還是急于逃離這里。
隨著丫鬟往花廳後院走,還沒走到,遠遠就聽到了幾個年說話的聲音。
“謝礽你夠了,別弄了,它會死的!”
“我娘都管不著我,你算哪蔥?滾!”
“礽弟,算了吧…”
“你也滾!全都滾!”
“喵~~嗚~~”
“哈哈!你們聽,它得多慘,多好聽啊!”小胖子說完又舉起手里的枝條繼續,狠命地,得那只貓齜牙掙扎,可小胖子不知哪找來的繩子拴在它脖子上,繩頭用腳踩著,貓太過弱小本掙不。
“繼續啊!小爺聽!”小胖子高高舉起枝條,正準備給那只貓重重一擊,突然,手被一只膩的手掌攥住,他嚇得回頭一看,松一口氣:“堂嫂啊,你快看我抓到一只小花貓呢!”
林醫陶難得的面沉,俯視著他,語氣冰冷:“你在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