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食是在花廳里用的,三十多人坐了四桌。
謝寄在主桌,和趙氏、林醫陶以及謝仰同桌,除了他們四人,另外還有兩個小年。
席之前,謝仰在林醫陶的引導和鼓勵下,對趙氏稱了一聲“曾祖母”。
他子太過斂,不過趙氏只是笑笑:“坐吧。”
“是。”
剛坐下,林醫陶便道:“還有我呢?”
謝仰看滿眼期待,袖子里指腹都快磨穿了也翕不開。
見他遲遲不開口,林醫陶逗他:“曾祖母那麼快,看來是更喜歡曾祖母不喜歡嫡母了~”
謝仰:“……”
明知他不是這個意思…
那兩個字在謝仰邊滾來滾去,最後低低吐出:“…母親。”
“乖~”說完,將一塊魚膾夾進他碗中。
這是謝仰在琢玉苑外吃的第一頓飯。
他從不知道,吃飯還能這樣熱鬧。
就是陌生的人和環境讓他著實不適應,偶爾借著夾菜的作他會看向林醫陶,看一眼,又匆匆收回視線,如此心中的不適會稍作消減。
謝寄則吃得食不知味,目總是一會兒覷向謝仰,一會兒林醫陶,心中悵然不已。
回去之後該怎麼面對祖父呢?還有父親,姨娘。
嫡母大概會使勁嘲諷他吧,嘲諷他自以為是,心比天高,卻連個嫡子都選不中。
他了筷子。
他真的好不甘,好想問一句憑什麼?謝仰到底比他好在哪兒?
林醫陶和趙氏說完話,不經意瞥見了他臉上晦暗的神,未置一言,又看向謝仰,眸中涌上淡淡的笑意。
謝仰總是這樣,淡淡的,靜靜的,卻總是給出乎意料的驚喜,如同現在。
分明是第一次見這麼多人,第一次在這樣的場景之下用膳,可他不怯不躁不卑不,姿態莊正淡然,眼神沉靜無波。
這是多人修煉一生都達不到的境界。
真好,這以後就是兒子了!
午食過後,謝家子弟們齊齊告辭準備各回各家。
謝寄卻被林醫陶給住:“以後可會參加科舉?”
“會。”不僅會,以後還要讓你後悔沒選我。
假裝看不到他眼中強烈的不甘,說:“謝寄,你的字很漂亮。但以後參加科舉時切忌一點,不可急功近利。”
謝寄聽得神經輕輕一崩,這是什麼意思?不選他還要來辱他嗎?
溫聲道:“不必急著向任何人展示你的才華,太急可能會用力過猛,人一眼看出你的心思來。”
謝寄怔住了,這話說得誠切溫明顯不是為了辱,更像是在諄諄勸導。
長這麼大從未有人教過他這些。
他一直都是鋒芒畢的,抓住每一個展示自己的機會,企圖讓每一個著眼于他之人都清楚知道他學識有多好,才有多高。
他是族學中學習最好最努力的,每次的作業或考試,他都會拼了命將自己所記所學悉數拋出,想讓夫子知道自己有多聰明有多刻苦。
他績總是名列前茅,夫子常常夸他,但他一直覺得夫子并不喜他,他想不通為什麼。
難道便是因為鋒芒太?
“你看過《止學》嗎?”問。
“不…不曾。”
“看看吧,對你有好。”
謝寄不解:“堂嫂為何教我?”
“因為,我不希這世間落一顆明珠。”
“明珠?”謝寄微訝:“我嗎?”
“嗯,你。”
“那…堂嫂為何…”
“沒選你不是你不好,只是我的個人喜好。”林醫陶打斷了他:“我的個人喜好決定不了你的優劣,我也不希這次的事影響到你的心,我希你未來越來越好。”
“可是…”他面黯然:“我嫡母不會給我機會。”
“你堂祖母的話,想必在你祖父和父親那兒有點用。”從懷中掏出一個東西遞過去:“這個玉佩你拿著,回去昂首地告訴他們,告訴你嫡母,你堂祖母對你期很高,我對你期也很高。”
捧著那枚還帶著溫的玉佩,謝寄心都在抖。
——你堂祖母對你期很高,我對你期也很高。
眼眶中漸漸涌上熱意,須臾便淚盈滿眶。
他吸吸鼻子:“我還能問堂嫂一個問題嗎?”
“當然。”
“他比我好很多嗎?”
這句提問不再帶有緒,而是單純的疑。
林醫陶答:“誰更好,好多,不是我一個人有資格評定的。你們年紀差不多,以後在科舉場上一較高下吧。”
“是,堂嫂。”說罷,他退開一步,朝林醫陶恭恭敬敬做了一個晚輩禮,然後轉離開。
“謝寄。”忽而喚住他。
謝寄聞言回。
“過猶不及,知止不敗。”說:“記住。”
他微微一怔,重重點頭:“多謝堂嫂!”
林醫陶佇立原地,目送他漸步遠去。
試每年有,鄉試每三年一次,逢子、午、卯、酉年的八月舉行,故稱秋闈。
會試在鄉試後的次年春天,又稱春闈。
春闈之後一個月就是殿試,由皇帝親自出題審卷并決出名次,前三名便是一甲,即狀元、榜眼、探花。
科舉是男子最好的出人頭地之路,謝仰必然要參加。今年是卯兔年倒是恰逢鄉試,不過未經過試也去不了鄉試,且也不打算讓謝仰以十二歲多不到十三的年紀就去科舉。
十五歲去試,十六歲鄉試,十七歲會試、殿試,這是午食時腦子里為謝仰定下的計劃。
謝寄不是庸才,聽祖母說他學識過人,卻尚未參加試,自然也就參加不了今年的鄉試。那看樣子午馬年的鄉試他和謝仰必定會遇上,說不定以後還會同朝為。
那麼,給謝仰樹一個敵,不如給他塑造一個良競爭的對手。
謝仰的路太過順暢不是什麼好事,有個知知底的對手在後面鞭策謝仰,喜聞樂見。
馬車上,謝寄挲著玉佩上的奔馬紋,心境豁然開朗。
“阿武。”
阿武掀開車簾:“爺?”
“去給我買本《止學》。”
“是!”
長這麼大,他的心第一次如此沉靜,不再彷徨。
這一日的夜食,趙氏將林醫陶和謝仰都到了輝明堂一起用。
過繼儀式要在族長族親們的見證下,于祖祠舉行。趙氏說,下月初一是個黃道吉日,明日會去帖告知族長準備過繼事宜,也讓林醫陶在這之前給謝仰準備好得的,并教授禮儀,林醫陶乖巧應下。
用完膳,趙氏又對林醫陶叮囑了一些事,便讓他們回去了。
全程除了他們剛進來時,謝仰了一聲曾祖母外,再沒聽謝仰說過一個字,也沒見他臉上有過任何緒波。
這格真是…囡囡當年那般大方開朗說笑,這孩子簡直與南轅北轍。
回瞻月軒的路上,林醫陶問謝仰:“怎麼樣,今天見到外面的風景,覺得如何?”
謝仰靜靜看著游廊外的花草,看著池塘中悠然的魚兒,看著天際變幻莫測的晚霞,他沉許久,說:“生機。”
看到他的反應,聽到他的回答,林醫陶很高興,高興于他有著如此天然而純粹的知力,無論是對人,還是對自然。
“阿仰。”停下腳步,看著這個高即將追上的年:“你還記得書里提到的樓蘭古國嗎?”
謝仰點頭:“樓蘭古國建于沙漠之地,位于羅布泊西部,西域樞紐。”
“對,樓蘭古國的國土上,鋪天蓋地都是厚厚的一無際的沙礫。而你如今所見的將軍府,它于這世間只是非常非常微小,小到如同樓蘭國中數之不盡的沙礫中的其中一粒。將軍府外,有著你這一生都看不盡的風景。”
一生都看不盡的風景…
謝仰因的描述而微微震,這世間竟然如此之巨大無垠嗎?
他抬頭看向天空,夕已經沉寂,彩霞也漸暗下,淡淡的月亮遙如微影,仿佛風一吹就會散掉。
書里說,有人認為天空是圓的,有人認為是方的,他問林醫陶:“它到底是方的還是圓的?”
“沒有人知道,它比你所能想象的更為巨大,也許它沒有形狀。”
“沒有形狀?”
“對,以後你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腳去丈量世間,用耳朵去聽來自四面八方的風。”
謝仰去眼底微不可察的憧憬:“你同我一起嗎?”
林醫陶一笑:“嗯,陪你。”
“還有我!”跟在後的薄玉突然:“夫人!我也要去!”
林醫陶將謝仰帶回瞻月軒,把一只掌大的雕花木匣子遞給他。
謝仰沒問,但他的眼神表達了他的困。
“是見面禮,給為我今日收的嫡子準備的見面禮。打開看看。”
謝仰依言照做,打開後,里面躺著一塊玉佩,是很致的暖白玉,呈飽滿的橢圓形,表面刻著栩栩如生的麒麟。
林醫陶:“它側邊有一個凹進去的地方,里面藏著一個小機關,你按一下試試。”
謝仰找了一下,找到後一按,玉佩竟然打開了!
打開後,玉佩儼然一只張了的蚌殼…
“它空間有限,里面只能放一些又小又薄的東西。不大實用,就是覺得巧的,喜歡嗎?”
謝仰試著將它合上,細微的一聲‘嗒’,玉佩便合上了,嚴合,恐怕連水都滲不進去。
他點頭。
“說話。”
他只好開口:“喜歡。”
“這還差不多。”林醫陶說著,準備帶他去看隔壁院子,那是給他安排的新住。
“那個,”謝仰在廊下駐足,指著窗戶上的描花:“是什麼?”
“回小公子,那個是夫人畫的,獨占春!”薄玉答道。
“獨占春…”
“是夫人最喜歡的花,不過因為京城的氣候不適宜,我們養的都開不了花,全死了。夫人就畫在了窗戶上。”
林醫陶已經走在了院中,待謝仰跟上來問:“畫得如何?”
謝仰如實回答:“很有生命,不像死。”
“想學嗎?”
謝仰眼睫一:“可以嗎?”
“來日方長。你想學的,我都會教你。”
“想學。”他答得毫不遲疑。
“不急,等你先適應一下這外面的世間萬。之後的時間會將法學、算學給你提上日程,畫畫的事得排在後面慢慢來。”
“嗯。”謝仰對很是順從:“貪多嚼不爛。”
“沒錯,就是這個道理。走吧,帶你去看你的院子。”
謝仰的院子就挨著瞻月軒,那匾是他們去輝明堂用夜食前才趕慢趕送來掛上的,名字是林醫陶定的——慎獨居。
院中站著一排丫鬟小廝:“小公子!”
謝仰看著他們,面淡淡。
“不用張,”林醫陶溫聲道:“他們都是留在這里服侍你的,你需要什麼都可以告訴他們。”
謝仰點點頭。
其實他不太想邊有這麼多人,而且他不喜歡這些人對他的打量…
此院不如瞻月軒大,但格局上佳,西面還有個拱門可通小後院。
進主房,首先映眼簾的是一間方方正正的正廳,左側是個偏房,往右走就是寢房。寢房分外間,外間寬敞明亮,穿過外間,里間溫馨雅致。
主房外,左右隔壁分別是凈房和書房。書房里,大到書架桌椅,小到筆墨紙硯,都是林醫陶親自挑選。
“喜歡嗎?”
謝仰回:“喜歡。”
“每一都喜歡?”
“嗯,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