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被衾里,林醫陶幽幽轉醒,一雙眸子還有些惺忪,想個懶腰,胳膊一鉆出被窩就凍得一個哆嗦連忙收回來。
這倒春寒也太冷了!
“薄玉。”裹著被子開床帳:“薄玉!”
“夫人,”薄玉端著熱水進來:“您要起了嗎?”
“地龍地龍,讓他們把地龍燒起來!我要冷死了!”
薄玉忍笑:“昨日倒春寒開始,奴婢就說要燒地龍,您還說今年倒春寒不猛~”
林醫陶音量降低,小小聲嘀咕:“那是昨天…”
薄玉笑嘻嘻的應著哄了一聲,正要出去,就見林醫陶一吸鼻子:“咦?薄玉,這個…”
薄玉回頭,‘啊’了一聲:“我這腦子,把這給忘了!”
說著又回到林醫陶跟前,將放在床邊凳上的花捧到眼前:“獨占春,今天剛開的花!”
林醫陶怔怔看著那盆花,綠葉垂彎而蓊郁,花葶纖細有分梗,花朵皎潔而蕊有淡淡鵝黃暈,淺淺馨香霎時間便盈滿了鼻間…
“這是…”林醫陶忍不住拿指腹惜地去花瓣:“你買回來的嗎?”
薄玉神地搖搖頭:“非也,您再猜猜!”
“不是你買的?”林醫陶愕然:“咱們也沒種啊…自從嫁進來那年種的都死了後我就放棄了…”
頓了頓:“阿仰買的?”
薄玉竟還是搖頭:“等您起床了就知道了!”
還賣起關子來了!“什麼時辰了?”
薄玉看了眼更:“快卯時末了。”
“那還等什麼,快給我梳洗!”辰時得去輝明堂,看薄玉意思還有驚喜,等不及了!
匆匆洗漱完,問薄玉:“你說我起床就知道了,然後呢?”
薄玉沒說話,將房門打開,門口已立了個年。
他一襲灰白竹影圓領袍,搭潔白領,腰間墜著麒麟玉和淡青錢囊,就這麼逆著晨長玉立;未挽的一半墨發隨著發帶在料峭寒風中輕盈飛揚。
他垂著的眼睫抬起時,像畫中絕世獨立的小仙從畫中蘇醒,蒞臨人前。
薄玉:“……”
饒是看慣了他俊俏模樣,薄玉也被他這派頭驚艷得心臟一跳,旋即低了聲音:“小公子過來接夫人?”
謝仰微一頷首,看向屋子里的。分明是山澗清雪的聲線,卻又因溫的語氣而暖了三分:“欠您的生辰禮,我帶您去取。”
林醫陶還念著薄玉的驚喜,又不愿拂了謝仰心意,而且還好奇他這份欠了兩月有余的生辰禮到底是什麼!
“薄玉,你等我回來啊!”說著一邊系披風的綁帶一邊快步走近謝仰:“走走走,今天我好忙呢!”
看急匆匆走在了前頭,謝仰安靜的眸底全是幽深笑意。
一進慎獨居院門:“阿仰,你說的生…”
濃郁的馨香撲面而來,香得舌頭打結,吸吸鼻子,循著香氣往左邊看去,就這一瞬間!整個人猛地呆住了!
眼睛睜圓忘了眨,張大忘了呼吸…
這是…天上嗎?
一修長皓白的指頭過來,輕抬下,幫把合上。
“…阿、阿仰…”
他低低應聲:“嗯?”
“我是不是在做夢啊…”
謝仰沒說話,手住袖角把人牽到景園前,彎腰扶著的手腕去那生機盎然的獨占春。
到了…到了!不是夢,是真的!
可是…
眼睛震驚不已地掃了一圈,好多…好多好多的獨占春!
不止有鵝黃蕊,還有淡蕊的,淺紫蕊的…
從未見過如此之壯觀的獨占春花群。
“這是欠你的第二份生辰禮,滿園春。”
側年雪一般清泠的聲音進耳里,終于有了些反應:“你、你怎麼做到的?”
迎上他的目,顯然仍未從震驚里緩過來,眼里都是滿溢的驚喜和震撼。
謝仰難得的出一淡淡笑意:“有心自能做到。”
“可是花農說獨占春特別特別難養,而且我買回來後一一按照花農說的去做它也活不了幾天,你怎麼養的?還養這般好?”
後面的宛丘很想說說那個費了小公子諸多心思的花棚,可小公子卻似是只想讓果,而并不想讓知道其中艱辛。
只聽謝仰回道:“花農為了賺錢,不會真的教會買主。至于養活這些花的方法…都是一些農事手段。”
“農事?你從農書上學的?”
“嗯。”他答:“雖是農書,但類旁通,其知識也能用來解決養花的問題。”
“……”林醫陶看書,農書也曾略有涉獵,但因不興趣便也不曾深究。是以從未想過可以運用農事知識來解獨占春不服氣候難養活的問題…
“阿仰。”不嘆:“你是種花的小天才啊!”
謝仰:“……”
“我對養花并無興趣。”他道:“只是您喜歡獨占春而已。”
“可是你好會種啊,花農那兒的獨占春都沒你養得好…”忽然想起自己種死掉的那幾盆:“…我養得就更差了。”
“無妨,以後每年春日我都種給你。”
林醫陶心臟陡然快了兩下,可那兩下轉瞬而逝,快到自己都沒發現。
“每年?”
“嗯,每年。”
林醫陶開心得彎了眉眼,年看著,只覺此刻無比人。
一枝秾艷凝香。
勝過滿園春。
院門口薄玉提醒道:“夫人,小公子,再不去輝明堂就晚了!”
林醫陶一激靈,差點給忘了!
“快快快!”一時急,拉著謝仰的手腕就跑了起來:“不能讓祖母等我們!”
“啊…”薄玉看著他們快步從邊跑了出去,急忙上宛丘:“還愣著干嘛?走啊!”
這一日的早食,趙氏和後面的洗翠都好幾次忍不住打眼瞧林醫陶,後來趙氏實在忍不住了,問:“皖皖,你今天一直在笑,是有什麼好事嗎?”
終于有人問了,林醫陶放下筷子,抱住胳膊:“祖母您不知道,阿仰在院子里種了好多獨占春,可漂亮啦!”
“獨占春?”趙氏想了想:“我記得…好像是源自峴州那邊的蘭花品類?”
“嗯,據說峴州家家種戶戶香呢!”
“可峴州四季如春,氣候溫暖宜人,那獨占春正是極適宜那邊的氣候。京城卻是夏熱冬寒,也就花農手里才能活一些吧?”說著,看向謝仰:“仰兒竟能將這麼氣的花種在院中?不曾凍死?”
林醫陶激搶答:“沒凍死,我剛剛就是從慎獨居過來的,那景園里獨占春開得可好了,特別香!”
“哦?仰兒竟是如此厲害?”趙氏道:“搞得我都有些好奇那花兒了!”
“那待會兒慎獨居的人挖一株裝花盆里給您送過來,您就放屋里,沒事聞聞也心曠神怡!”
“好好,那仰兒待會兒差人給我送一盆來吧,我還未見過活的獨占春呢。”
“……”謝仰的目從林醫陶上收回,磨著指腹:“是,曾祖母。”
回去的路上,林醫陶還沉浸在那滿院子獨占春的喜悅中,忽而,發現側無人,回頭,年在兩步後頭。
“阿仰,你怎麼了?”
年沒說話,垂著眼瞼,面無表。
林醫陶:“……”
歪著腦袋左右瞧了他半晌:“…你、你是在不高興麼?”
年默了默,回頭:“你們後退些。”
薄玉眉一蹙,還沒問為什麼,就被宛丘拖走了。
林醫陶從退出老遠的兩人上收回疑的視線,問他:“發生什麼事了?”
見仍是一頭霧水,年更氣悶了:“獨占春是給你的。”
“……?”林醫陶納悶地眨眨眼睛:“我知道啊。”
見未解其意,年暗暗長吸一口氣,想說的話在邊滾了幾圈還是沒能說出口,只道:“罷了,你想給就給吧。”
說完就走了。
過了半晌,林醫陶突然後知後覺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時無語,不是,那是你曾祖母啊!
然而旋即,那無語的緒忽的就泄了個干凈。
因為想到,獨占春如此難養,謝仰能養得這麼好不知道費了多心思,只為了給一個如夢似幻的滿園春作為生辰禮。
而得意忘形,在祖母面前大提特提,還主提出給祖母裝一盆。
一盆,對來說無關要。
可是對費盡心思的謝仰來說呢?
試著換了個立場,倘若費盡心思的人是自己,收禮人卻隨隨便便分出一份給別人,自己怕是要慪死!
食指撓撓臉頰,好像…是有點過分。
回到慎獨居寢房外間,謝仰坐在榻上靜默不語。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覷,怎麼了?柏舟也奇怪,這是出了什麼變故了?怎麼走時和夫人氣氛那麼好,回來時卻雲布?
眾人猜測紛紜時,榻上的謝仰合上眼,把想砸東西的下去。
只是分一株花出去,而且都已經送給了,想分給別人也是的事。反正說破天也不是什麼大事,可他就是氣極了。
他反反復復回憶起林醫陶看見滿院子獨占春時的震驚,那驚喜和激濃烈到連他都到了染。
怎麼就…舍得呢?
倒是大方。
院中人還沒猜出謝仰的郁從何而來,不一會兒,就看到林醫陶噠噠噠提著袂跑進了慎獨居:“你們小公子呢?”
幾個丫鬟齊齊指了指主房,林醫陶立刻跑了進去。
“阿仰!”剛完就注意到,年就坐在右側外間那張靠窗的榻上,正合著眼簾,走過去:“阿仰…”
年眼眸微睜,眼瞼依舊垂著。
“你別難過了好不好?”緩步走過去蹲在他腳邊,聲音溫:“是我錯了嘛~”
年眼睫一,雖只是名義,但確為他嫡母。書中所學所見,古往今來都只有子不言父母之過,沒有父母向子道歉之理。他生的氣已是不該,卻……
他著眼睫,緩緩與仰視著他的對上視線,眸中的歉意與關切在看到他通紅的眼眶時倏然睜圓:“…阿仰…”
第一次見謝仰出這樣脆弱的神,心里一時慌得不行,手急急過去輕輕他的臉:“以後阿仰送我的東西我再不會分給別人了,你別難過了好不好?”
看著眼中閃爍的焦急和心疼,年那僅剩了一不虞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抬手,有些逾越,卻也不由自主地將微涼小手握進手里。
他的手太熱,熱到發燙,燙得差點想回來,卻聽他說:“我讓人給你拿手爐。”
說著,他將人拉起來坐到榻上,推開後面的窗:“拿手爐來。”
“是!”有丫鬟應聲而去。
他接著又吩咐:“把地龍燒起來。”
“是!”又有人應聲而去,卻在院門口上了宛丘和薄玉,宛丘拉住他:“小公子呢?”
“屋里呢!”
薄玉問:“夫人呢?”
“屋里呢!”
“?”宛丘和薄玉對視一眼,同往慎獨居里去。
通過外間的窗戶,宛丘一眼就看見了那正在說話的二人,他推推薄玉:“薄玉姐姐,這下你不用擔心了吧,夫人和小公子母子深,能有啥問題?”
薄玉看他們說話的模樣,還是那般親無間。
看來是多慮了。
就算有什麼問題,以家夫人率直的格也是很容易解決的。
松了口氣。既然夫人在慎獨居還要再待會兒,就去給夫人拿個手爐吧!
想著剛一轉,就見一個丫鬟捧著手爐一路小跑進來,又進了那主房,通過窗戶能看到謝仰先接過去了,才又轉遞給林醫陶,林醫陶捧住手爐沖謝仰盈盈一笑…
果然母子深啊!薄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