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在即。
慎獨居書房里,五個大書架已經塞滿了三個。
屋子里極安靜,謝仰在窗邊作畫,林醫陶在房中央的矮桌旁盤而坐,桌上放著一沓拜帖,今年謝氏旁支來拜年又分了好幾撥,這一沓就是第一撥的,將在大年初一那日來。
心頗為矛盾,如去年那般兩百多口人扎堆來吧,煩。可分批來那就得好多天都要去外頭吹冷風迎客,也煩。
煩得越發抵過年了。
也過讓謝仰一個人迎客的心思,反正他不怕冷。可也就只是想想而已,真要那麼做,傳出去別人只會笑禮數不周。
唉,煩死了!
桌案對面遞來一本熱氣騰騰的茶,茶水用青釉瑩潤的青瓷小盞盛著,握著小盞的手皓白修長:“別想了。”
“阿仰,”接過茶盞輕嘬一口:“我不喜歡過年。”
“我知曉。”
林醫陶放下茶盞後一手托著腮幫子,一手在茶盞邊緣挲,聲如蚊吶:“…也不喜歡京城。”
雖然很小聲,但謝仰還是聽見了。看眉眼低垂的煩悶模樣,他問:“因為旁支的人嗎?”
搖頭撇:“待久了你就會知道,若非追名逐利,京城實在不是一個宜居的地方。”
說完,將茶盞里的茶水一飲而盡。
謝仰長手一,把茶盞拿回來,邊續杯邊繼續問:“那您喜歡什麼樣的地方?”
“…唔。”接過茶盞,想了想:“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沒離開過京城。于這浩瀚天地間,我被封閉于京城就像那坐在井底的蛙。我看的書,就是從井口能看到的那一片小小的天空。我看過無數記錄地理的書籍,也看了許多人寫下的游記,我暢想過天南海北的風景。可是放下書,我仍在井底。”
接近于埋怨牢的話,卻讓年無比震撼。
他也曾覺得自己是井底之蛙,覺得自己被關在琢玉苑就是坐井觀天。而京城之大他們用了三個月才堪堪逛完,于而言竟也只是小小井底。
他震撼于他們都有井底之蛙的自覺,更震撼于對外面世界的憧憬。
總是笑盈盈的,該是笑盈盈的。
他想,京城不該困住,將軍府也不該。
他這只井底之蛙,竟生了想帶另一只一同逃離井底的念頭。
——怎麼可能呢。
他在心里笑話自己。
他還得靠科舉仕,找仇人報仇。
“我在說什麼呢…”林醫陶忽然振作了一下神,拍拍小臉,語氣不再頹喪:“阿仰你左耳進右耳出吧,別當真,我就是快過年了心里煩!”
他斂下幽暗眸,嗯了一聲:“我知道。”
…
轉眼就到了初一,林醫陶裹得比去年還厚。
“這風大的簡直…”吸著鼻子:“令人發指!”
今年多了個暖手筒,是謝仰找人按圖紙做的,聽說那是極北常年積雪之地的子人人必備的取暖件。按理說京城四季分明,冬無嚴寒,是不太用得著的,但誰讓那麼畏寒呢?
的雙手揣在暖手筒里,里面還放了個新制的手爐,是謝仰人定制的。倒是看不出來和以前的有什麼太大差別,可用起來就發現差別在哪了,以前的頂多暖一個時辰,這個新制的卻能維持兩個多時辰!如果是放在暖手筒里,還能維持更久些。
披風換了一件帶帽子的鬥篷,襯全是;領口豎得高高的遮住了整個脖子,里面也是;大大的帽子往頭上一蓋,左右兩側的風就全擋了。這個好東西在極北之地也較為常見,還是謝仰找人做的。
腳上更是穿著京城子見都沒見過的靴,里層是厚厚的皮,穿上不一會兒腳心就暖呼呼的。不過擺一遮倒也無人看得見,這東西找不到制作的方法,是謝仰提前好幾個月人快馬跑了一趟買回來的。
當時一起買回來的還有暖手筒、鬥篷等。但到底是極北之地,資匱乏又做工糙,極北子沒有生慣養的大家小姐,用著這些東西只圖個暖和,哪懂什麼致舒適?是以那些東西用料和舒適度都遠遠不及謝仰請人專門定制的。
就這樣,除了那張臉需要見客不好遮擋外,林醫陶上上下下都被謝仰捂了個嚴實。
看鼻頭被風迎面吹紅的模樣可憐兮兮的,謝仰別開頭,下了那想站在前頭去為擋風的念頭。
客人來了由丫鬟迎接直接領去院不行嗎?他不理解,為什麼就非要主人家等候在外頭?他問過宛丘這個問題,宛丘說,這是規矩。
什麼破規矩。
正想著,在府門外不知道在磨磨唧唧什麼的一群人終于踏進了府門。
除了二房楊氏李氏、四房謝蔚和孔氏、楊蕓以及一些妹妹妯娌外,還有十幾個後輩們。
遠遠的,眼睛極好的孔氏就瞧見了林醫陶和謝仰。
只見那謝仰已經比林醫陶高出小半個頭了,姿竟是比去年初見時還要立如松!
“乖乖,這林氏怎麼養的孩子?居然能把謝仰養得如此氣質出眾!”想想自己兒子在府里一日比一日被謝寄得抬不起頭,就憤憤然:“真想把我家那幾個兒子孫子都送來讓幫我養兩年。”
“嗤!”謝蔚冷笑:“氣質有什麼用?我可是聽說了,他剛被過繼那會兒曾被送去秋心書院。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楊蕓聽著好奇:“怎麼著?”
謝蔚笑得一臉譏諷:“他居然大逆不道把夫子們全得罪了!然後啊,就被攆回來咯~”
“啊?什麼?”
“不會吧?”
看到們臉上的神謝蔚甚是滿意,便接著道:“所以嘍,他是沒人愿意教他了,這才灰溜溜讓個後宅子教他讀書的。等著瞧吧,我家檜兒試第三,這個謝仰若能進前二十,我都算他厲害!”
孔氏的妯娌邱氏暗暗不滿,那個兒子拿個試第三都炫耀了多久了?隔三差五回謝家,一回謝家就必拿這件事臊們的臉。但又沒人敢說什麼,誰讓們的孩子都沒考上過試呢…
不過…看那謝仰,卻覺得這年面生慧相,不像平庸之輩。
也不信他能拿案首,但是前二十他應該不問題吧?
正巧旁邊就有人提起了案首這茬:“去年人家可是說了會拿案首哩!”
“嘖!也就你信了!”謝蔚看著越來越近的那個年,越看越討厭,不語帶譏諷:“若是好苗子,秋心書院能把人退回來?”
走得近了,們也就不再閑話,同林醫陶、謝仰寒暄後就一同進了院往花廳而去。
去年在謝仰那兒沒討到好,今年謝蔚死死管著沒再招惹,其他人聊得火熱朝天笑語晏晏,卻是直到上了飯桌都沒搭過一句腔。
只要來一趟將軍府,龐氏那個老虔婆就會安生好一段日子,至不會再日日拿妾室的事來給上眼藥。
可不張卻偏有人唯恐天下不。
飯吃到一半,邱氏找了個空當忽然笑道:“皖皖,仰兒什麼時候參加試啊?大姐可說了,等著仰兒進試前二十呢!”
謝蔚出去的筷子一頓,接著一個眼刀飛過去,邱氏卻裝沒看見,自顧自問:“仰兒可是參加今年的試?”
“是。”謝仰答。
“那還有四個月就是試初試了,七月還有終試,終試時仰兒也才十五歲吧?”
謝仰點頭。
“我觀仰兒面相就知非凡人,就算秋心書院的夫子不教,有皖皖他也必能才!”
“……”謝蔚從開口起就握著筷子沒再彈,生怕提起這事,沒想到還真提了…
林醫陶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趙氏皺著眉率先問道:“你如何會知道此事?”
邱氏一副‘難道我說錯了話嗎’的無辜表:“啊…這個…”
沒說是怎麼知道的,只是用眼神似有若無地瞟向謝蔚,臉上還頗有些歉意。
謝氏旁支的人都默默裝不存在,趙氏和林醫陶則直直看向謝蔚,尤其是趙氏:“怎麼,蔚兒是專門打聽過了?”
謝蔚臉一滯,訕訕放下筷子,略思索後陪著小心答話:“怎、怎麼會呢?我就是聽、聽別人說了那麼一耳朵…”
“哦?聽誰說的?現在我就讓人把他請來對質。”
謝蔚僵住,這是一點串供的時間都不給啊!
邱氏像是被這場景嚇到了,渾發抖地垂著頭,只有眼里的戲謔一閃而過。
明明是話題中心人的謝仰,此刻卻是局外人一般給林醫陶續了碗湯,但只盛了一小半,還小聲提醒:“上火。”
然後安趙氏:“曾祖母,不過是外頭長舌之輩說給有心之人聽的話,總歸是小事,犯不著怒。”
謝蔚心一,有心之人…他這眼藥上得狠啊!
旁支把對將軍府‘有心’聽來的話說于旁人聽,還在拜年的飯桌上被抖出來,那得多有心啊!
聽似勸導,實則拱火。
果然,趙氏冷哼一聲:“看來蔚兒看仰兒多不順眼,去年這般,今年又這般。明年,你便不必來了。”
“不!”謝蔚急得一慌神,突的起把桌子給撞得晃了一下:“老夫人!不,堂嬸!您聽我說…”
“好了,吃飯吧。”趙氏一錘定音,不再言語。
謝蔚卻滿臉失神,更不敢坐。
其他人則乖乖聽話地拿起了筷子埋頭吃飯,邱氏還‘關切’地拉拉的袖子:“大姐,您快坐下吃飯吧,別站著了~”
謝蔚看其余人都當不存在一般繼續吃飯,鄰桌的晚輩拿眼瞧這邊,邱氏臉上偽裝的關切,這一刻,真想掀翻飯桌破口大罵每一個人!
可是不能,不敢,甚至連甩開邱氏手的勇氣都沒有了…
頹喪地坐回去,拿起筷子。
然而林醫陶還是忍不住,側頭向趙氏耳語一番,得到首肯後才道:“好大堂姑知曉……”
眾人紛紛抬眼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