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醫陶覺得,自己真是一個非常合格的嫡母,否則怎麼會連夜從嫁妝里翻出了一本《孟母》來仔細研讀。
這本書知道,但過去總覺得這種講述如何養育兒子的書用不著。
教謝仰太輕松,夸張點講,十歲的謝仰就已經比還穩重了,至今十五歲,從沒讓過什麼心,就更用不著這書了。可最近還是覺得謝仰上哪里不太對,想了好久,還是找先賢幫忙比較靠譜。
于是這段日子謝仰天天都看捧著一本《孟母》看得津津有味,不走神也不打瞌睡,時不時還放下書目悠遠地看向遠,似是在仔細品味。
手里的《群書治要》古樸厚重,謝仰專心看了一會兒後心緒忽地微微離,眼瞼便不由自主抬起,看向了一旁。
六月初的帶著薄熱,過頭頂茂的樹葉罅隙投下碎碎的,斑斑駁駁地照在那張躺椅里的上。
看書看得投,低垂的眉眼安逸恬靜,淋在里得宛如一幅畫卷。
殊不知,看著孟母仉(zhǎng)氏將三歲喪父的孟軻,從一黃口小兒一步一步歷經艱苦養長大,費盡心思為他創造學習條件,為他培養良好習慣,在他長過程中的各個年齡轉折段都付出了極大力幫他渡過一道又一道人生難關,不由暗暗慨,這仉氏能孤一人將孩子養長大已是不易,還能將其培養後來世人尊稱的‘亞圣’孟子,的偉大在字里行間無不令人五投地。
以前只知道《孟母三遷》《孟母斷織》等育子典故,看完《孟母》後才明白,仉氏能為史上四大賢母之首實屬實至名歸。
想,若謝仰并非天沉穩安靜,而是在教他時抗拒叛逆,甚至逃避塾讀,是肯定不可能堅持下來的。
首先謝仰不是生的,沒那個責任;其次,就算是親生的孩子,如果他像孟子年年時那般跳調皮,也難以應付。
不舍看完最後一頁的最後一句,淡淡嘆出一口氣,合上這本厚厚的書。
將書看完,幾乎覺自己把仉氏育子之路都走了一遍。這或心焦或歡欣的漫長路途之中,只一段約與謝仰這段時日的異常還算相關——舞象之年的年正在長轉向年男子,此過渡期中年可能會在格上有所變化,有的會變得暴躁,有的則變得靜僻。
可是要說謝仰靜僻吧好像也不至于,他還是沉穩且聽話的,只是比以前更沉穩,更安靜了一些…
林醫陶有些頭疼了,好難懂啊,這個年紀的孩子真的好難懂啊!
撓撓頭後忽然下意識看了旁側一眼,不期然地就對上了一雙幽深安靜的眼眸,微微一怔,全然沒想到會和他的視線撞個正著。
細碎的灑在他上,襯得他眸熠熠生輝又深邃溫…林醫陶無意識了《孟母》,移開視線。
忽然覺得,謝仰似乎沒變,還和以往一樣;又覺得即使有那麼一變化,那也是正向的,合理的。
寡語而已,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更不能算是需要被糾正的缺點啊!
這麼一想,心中松出一口氣,這段時間積在口的滯悶和擔憂都一掃而空,頓時松快無比。
“唔——”了個懶腰,人一松快下來腹中饞蟲就慫恿著喊了一聲:“薄玉!”
“來了夫人!”轉眼間薄玉就一溜小跑到了跟前。
“幫我取碗冰食來,放糖。”
“是,夫人。”
“等等。”林醫陶補充了一句:“給阿仰也拿一碗,你和宛丘想吃也自己拿。”
“是!夫人!”
看林醫陶懶懶散散躺了回去,謝仰眼底泛起,但只片刻,就將目放回到了書本上。
待薄玉一托盤端回來四碗冰食,在林醫陶和謝仰之間的小桌上放下兩碗後就帶著和宛丘那份回了廊下。
林醫陶攪拌了幾下,聞著甜涼津津的,一勺口就完全停不下來。
謝仰看著面前那碗卻是毫無興趣,此間氣候雖小暑,可實際上氣候也不算多熱,何況他本不懼熱也不畏寒,更用不著吃這些消暑食。
知喜,便將自己那碗推了過去。
“你不吃嗎?”
謝仰沒說話,淡淡搖了搖頭。
果然是要轉向年了啊。林醫陶想起祖父說,父親差不多也十四五歲起忽然不再吃甜食,著裝扮上也愈加深沉莊重…嗯,這樣說起來,男人無論多不同,也都是踩著差不多的同一條路走過來的。
行吧,既然阿仰不吃,那我就代勞了~
將空碗放下,端起謝仰那碗滋滋吃了起來,但只吃了一半便吃不下擱置了。
腹中冰冰涼涼原本應當是很舒服的,卻無端覺哪里的不舒服,可細細了一圈,又說不上來哪兒不舒服,便沒放心上。
直到了夜。
謝仰沐浴完照舊去了小後院,卻驀地聽見里面傳來薄玉急切的詢問聲:“夫人怎會疼這樣?上一次疼都快兩年前了…”
疼?
謝仰心里一,正準備坐下的子倏然站直,往窗前走了幾步。
是傷了嗎?還是生病了?可是生病的話也不應該啊,夜食時還笑盈盈地在跟他聊終試的事,沒理由轉頭回了瞻月軒就生病。
走近後他聽見了林醫陶的聲音,似是在哂,只是聲量極為微弱,斷斷續續的,聽得他一顆心都懸了起來。
“夫人別急,藥已經人去熬了,喝了會緩解的~”
回應的依舊是哂,只是聽著比剛才更痛苦了些,甚至帶了些許哭腔。
藥,沒說傷口,果然是生病嗎?
謝仰抬腳想去瞻月軒看看,可又頓足,去了要怎麼解釋?就算大宣男大防沒那麼嚴格,此刻也不是他能去一個年輕子房中的時辰。而所謂的母子關系更是不用提,親生的都不該在這時辰夜探,何況他個過繼的?
他一旦明晃晃地去了,輝明堂很快就會知道。
他收回腳,又靠近了窗戶一些。
“夫人?您想說什麼?”
“……”先是一陣難的息後,林醫陶終于虛弱地開了口:“…疼…”
年心臟一刺。
“…手、手爐……”
手爐?這個天氣要手爐?
年不解,心里更急。
屋里,薄玉出去了一圈回來:“夫人,奴婢人去準備手爐了,您再忍忍!”
看林醫陶疼得在床上打滾,急得眼眶都紅了:“這藥怎麼還沒端來啊!”
剛說完,就聽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薄玉姐姐,藥來了!藥來了!”
窗外的謝仰聽到里面腳步聲響起,開關門後薄玉應是把藥端到床邊給林醫陶喂下了,只聽問:“夫人,如何?”
“……”半晌的沉默後,林醫陶語氣比之前平穩了稍許:“…好一點了。”
薄玉和窗外的年俱是松了口氣。
“夫人您躺著,奴婢給您把被子蓋好。”
謝仰不敢徹底放下心,依然駐足原地等著。不久,里面傳來敲門聲,是個丫鬟送了手爐來,薄玉回到床邊問:“夫人,還需要手爐嗎?”
謝仰沒聽到回應,只聽薄玉又說:“那奴婢給您敷在肚子上。”
敷肚子?
反應過來林醫陶是什麼況後,年耳子驀地一紅,眼簾便垂了下去。
這該是子最私之事,不該被除了夫君和大夫以外的男子所耳聞目睹,如今卻被他無意之間聽了個一清二楚。
“夫人,有沒有舒服些?”
依舊沒有回應的聲音,不過聽薄玉松了口氣:“舒服些了就好,您這次疼得似乎比您初那回還嚴重些…”
初…
非禮勿聽,可謝仰就是抬不腳,不是想聽的私,是實在放不下心。如果真的沒事了,怎麼會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里面薄玉還在絮叨,謝仰卻在想子這癸水一事。
這事他還是從那悔然居士的游記里看來的。
他喜歡的那位婦月月癸水都痛,可婆婆才不管癸水不癸水,日日要打井水洗做飯。
悔然居士得知這件事後很是心疼,去了諸多地方遍訪良醫,回去還熬夜給送去,教如何暖腹…
說起來,那婦本是打算余生為夫守節,可就是這悔然居士堂堂君子為鞍前馬後不辭辛勞,終于還是為他卸下心防。
悔然居士花了許多銀兩,讓婦的婆婆喜笑開地答應放走婦,後來婦就跟著悔然居士四游山玩水去了。
再後來,每逢婦癸水犯痛,悔然居士就用自己暖乎乎的手掌為暖腹,以至于連藥也不必再喝。
年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曾說,他的手比手爐還熱。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呼吸都微微局促了些。垂下手,他聽見里面薄玉的說話聲停下,然後是仍然虛弱的林醫陶的聲音輕輕響起:“…去休息吧。”
“不,今晚奴婢就在床邊守著您!”
“…喝了藥,又有手爐,我已經好多了,你別守著我…”
薄玉想堅持,可是知道林醫陶的,林醫陶年時曾有個嬤嬤,從出生就陪在邊,夜夜都是和一同睡的。
直到一日林醫陶醒來,嬤嬤抱著,卻已冰冷僵…
那件事給林醫陶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影,從那以後邊就從不留任何人守床,連生病時夫人想陪夜都死活不肯。
“那…夫人,有事您就奴婢,奴婢在外間候著…”
“…你在故意惹我生氣嗎?”
“可是…”雖然知道林醫陶是不喜歡丫鬟守夜那套,但實在擔心,只好說:“那您若是再痛起來,就拿這個…”
將那個空藥碗放在床邊小凳子上:“用這個砸在地上,奴婢聽見了會飛奔過來的!”
“…嗯。”
薄玉把床帳放下來理好,燈熄了幾個,留了一盞屏風的高腳燈,以防萬一過來了,卻因來不及點燈又手忙腳。
做好這一切,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主房,回了旁邊自己屋里。
林醫陶的寢房安靜了下來,謝仰卻并未離去,他將耳朵近窗戶,林醫陶的呼吸聲并不平穩,不像是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