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閣老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笑容里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你爹說得都對。為者,確實要以作則,但也確實有難。
這其中的分寸,要靠自己去掌控和把握。”
“那把握不好呢?”
羅柿子追問,“就像那個……那個誰說的,‘責人則明,恕己則昏’,是不是很多人都是這樣?”
顧閣老的笑容微微一滯。
羅紹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要出聲呵斥,卻聽顧閣老輕嘆一聲,緩緩道:
“小丫頭,你說得不錯。人這一輩子,最難的就是看清自己。”
他頓了頓,目投向窗外,仿佛陷了回憶:
“老夫為數十載,見過太多人,對別人要求嚴苛,對自己卻寬容得很的比比皆是。
包括老夫自己……有時候,也難免如此。”
羅柿子眨眨眼,沒有再說話。
顧閣老沉默不語,只是目深深地看著。
羅柿子頂著力上前一步,聲音清清脆脆:“顧爺爺,您是閣老,比我爹大得多。
您要是犯了錯,不但沒人敢管您,您還可以蔭庇子孫。
可那個鄭小樹,他是個九歲的孩子,家里就種著幾畝薄田。窮得叮當響,往上數三代都是平頭百姓,靠種地為生。”
“他死之前,被人折磨了整整一夜。仵作驗傷的時候,他上大傷小傷一共三十七。傷痕疊著傷痕。
雖然是窮苦出,可他依舊是爹娘手心上的寶,小樹死之前,得多疼啊!”
羅柿子說到這的時候,眼里閃出了淚花,可眨了眨眼是把淚意憋了回去。
“沒人給他撐腰,沒人替他喊冤。能替他說話的,就只有我爹——他這個七品芝麻。”
羅柿子看著顧閣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爹要是因為害怕得罪人,就不敢查這個案子,那他配做這個父母嗎?”
堂靜得落針可聞。
顧閣老盯著眼前這個小丫頭,良久沒有說話。
羅柿子卻不躲不避,迎著他的目繼續道:
“小還聽我爹說過一句話——‘當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我爹為雲川縣的父母,鄭小樹年紀再小也是雲川縣的百姓。他的案子,我爹就得管!”
“閣老您是三朝元老,一生清正,最重名節。今日若是換作您坐在我爹這個位置上,您會怎麼做?
您是秉公執法,還是因為對方是宦子弟 ,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更何況,我爹只是 來 例行詢問而已。”
顧閣老眸一沉。羅柿子卻微微一笑,又行了一禮:
“小鬥膽,問了這麼多不該問的。閣老若是生氣,就罵我幾句。
我年紀小不懂事,說錯了話,您就權當我言無忌,千萬別往心里去。”
顧閣老盯著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一個‘年紀小不懂事’ !好一個 ‘ 言無忌 ’ !好話賴話全讓你這小丫頭說了。”
他笑著搖頭,看向羅紹彥,
“羅大人,你這兒,可是比你能說會道!更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
羅紹彥連忙拱手:“閣老恕罪,小口無遮攔——”
“恕什麼罪?”
顧閣老擺擺手,打斷羅紹彥的話,微微的嘆了口氣,
“說得對。老夫為數十載,最恨的就是仗勢欺人之輩。
今日若是老夫因為護著孫子,就阻撓你們查案,那老夫和那些‘只許州放火’的人,有什麼區別?”
他頓了頓,看向羅柿子,目里多了幾分欣賞:“小丫頭,你什麼來著?”
“羅柿子。”羅柿子笑呵呵地回到道:
“我爹說我出生那日,他一出門就 看見院子里柿子樹上掛滿了紅彤彤的柿子 ,就給我起名‘柿子’了。
“羅柿子……”
顧閣老點了點頭,
“好名字。柿子,柿子,紅紅火火,倒是配得上你這張。”
羅柿子抿一笑。
顧閣老斂了笑容,看向羅紹彥:“羅大人,老夫問你,這案子,你打算怎麼查?”
羅紹彥心中一喜,連忙道:“回閣老,下想請文博公子出來問幾句話。”
“按理讓他出來回話無可厚非,只是……”顧閣老說到這里沉了一下。
“怎麼了?可是有什麼 不便之?”羅紹彥被 顧閣老一句“只是”說的心一哆嗦。
“哦,倒也沒什麼,就是他最近生了點小病 ,不便下床。”
“是這樣啊。那……”羅紹彥剛要說那他就親自去後院看看。卻被 羅柿子接了話:
“顧爺爺,讓我爹陪著您在這說話聊天解悶,我跟喬致遠兩個去看看顧公子吧。
一是我們年紀相仿,好說話。二是喬致遠跟顧公子也算是朋友,朋友生病了,他哪有不去探的道理。”
盧懷義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地給羅柿子豎大拇指。:一番話說的合合理,不過是問幾句話,若是他們羅縣令去就顯得太突兀了。
其實羅柿子之所以這麼說是純屬替爹打抱不平。顧文博份再尊貴,也理應親自去大堂上回話。
如今爹已經親自登門了,這老頭竟然還拿喬、想讓爹親自去。親爹
有事,兒服其勞。此時,和喬致遠出面最合適不過。
顧閣老沉默了片刻,終于點了點頭:“好。那你們二人就去看看他吧。”
他喚來門外的小廝:“帶他們去聽濤閣,探一下文博。”顧閣老不提“問話”二字,只說“探”,其實就是告訴眾人,這不過是幾個小輩之間的往罷了。
---
聽濤閣位于顧府東側,是一獨立的小院,四周種滿了竹子,風過,竹濤陣陣,故名聽濤。
小廝引著二人穿過竹徑,來到院門前,輕輕叩門。
片刻後,一個青小廝開了門,見是老太爺邊的書茗,連忙行禮:“書茗小哥。”
“墨雲,這兩位是縣衙來的,奉老爺之命,來探大公子,大公子可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