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一彎月被薄雲遮去半邊。
羅柿子著墻兒走,腳步輕得像貓。值班房的窗紙上映著昏黃的燈火,卻靜悄悄的,沒什麼聲響。
一閃就進去了。
屋里果然只喬致遠一個人,正坐在條凳上發呆。聽見靜,他回過頭來,見是羅柿子,一點都沒有意外。
“羅大人吩咐了,往日我跟你胡鬧也就算了,要是今晚再跟你出去瞎晃悠,他明日就讓我爹我的足,一個月不許我出房門一步。”
羅柿子忍不住想笑——爹這是知道看不住,就從邊人下手。
“你確定不跟我出去看看?”轉作勢要走,語氣輕飄飄的,“要是我今晚立了功,你明日再被你爹罵不如我,你可別怪我。”
一、二——
還沒等數到三,後就傳來急切的聲音:“羅柿子,你真走啊?”
羅柿子一只腳已經邁到門外,卻轉反問他:“不走干什麼?陪你在這磨皮子嗎?”
“可是……”
“可是什麼?”沒等喬致遠說完,羅柿子就打斷了他的話,“別糾結了,也別可是了。你呀,就在家里看家吧,做你的乖寶寶。”
激將法到什麼時候都好用,尤其是在喬致遠上。畢竟這招從小就用,且屢試不爽。
一刻鐘後,兩道黑影就已經悄悄地埋伏在怡紅院正對面的屋頂上。
“他們都去醉仙居附近埋伏,你為何要上怡紅院來?”喬致遠趴在屋頂的暗影里,看著人來人往的大街,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你當那兇手是傻子嗎?”羅柿子用下指了指怡紅院門口招攬生意的奴,
“你說,若是這附近今日突然多了擺攤的小販,他會不會發現?”
“應該能吧。”喬致遠的語氣里帶著不確定。
“只要是上點心的,自然就能發現。”羅柿子的目在怡紅院所在的這條街道上來回地搜索著。
“羅柿子,你是不是沒跟羅大人說實話?”喬致遠突然發問。
羅柿子一笑,終于轉頭看了他一眼:“才發現?”
“你好大的膽子!這要是今晚再出命案,或者高文淵出了事,你能負得起這個責任?”
羅柿子白了喬致遠一眼:“喬致遠我問你,第一起案子的案發地是在安樂橋對吧?”
見喬致遠點了點頭,就繼續問:“從哪家酒肆出來路過安樂橋?”
“醉仙居。”
“第二起案子是在羊公巷,那里距離哪家酒肆或者飯莊最近?”
“鴻賓樓。”喬致遠好像是明白了一點點。
“第三起案子是在青石街,從醉仙居或者是百味齋出來的沽酒郎都有可能會走青石街。”
羅柿子見他上道了,心道:還不算笨。
“若你是兇手,已經連續兩三日盯著醉仙居的沽酒郎,若今晚還想作案,那你還會選擇醉仙居嗎?”
喬致遠這回是徹底明白了:“所以,你猜測若那兇手想要繼續作案,就會選擇怡紅院這附近?”
“這條街上一共有三家青樓瓦舍,咱們現在的這個地方是出這條街的必經之路、而且還是最高。只要有沽酒郎進出,他後是否跟著人,咱們倆都能一覽無余。”
“那你為何不跟羅大人他們說?讓羅大人多安排幾個人。”喬致遠的手心里突然冒汗了。
“我大師兄還有周全方正、江湖陸追那些人在縣衙多年,上早就帶上了氣,只要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之前若是說了,估計今晚這條街上就會多出四五個攤販,還是那種一眼假的小攤子。”
頓了頓:“你想想,這個兇手這幾天連著作案都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肯定是有一定的反偵察能力的。
所以,就讓他們在那頭明修棧道,咱們倆在這暗度陳倉。再說了,這只是我的猜測,萬一那兇手沒有我這樣聰明的腦子,在那邊落了網。
咱倆大不了就是被訓幾句,罰個跪也就罷了,又不損失啥。”
“可我爹會關我閉。”喬致遠立馬反駁,
“羅大人舍不得你,但是我爹卻舍得我!還有啊,什麼反偵察能力?”
羅柿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瞧你那點出息!真要是立了功,你爹高興還來不及,還關你閉?”
喬致遠著腦門,嘟囔道:“那也得先立了功再說,萬一沒逮著人……”
“噓——”羅柿子突然一把按住他的胳膊,目盯著下方的街道。
喬致遠立刻噤聲。
街上的行人漸漸稀疏了。
賣餛飩的挑子收了攤,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走了,連那幾個在街角閑逛的閑漢也打著哈欠各自散去。
怡紅院門口的紅燈籠還在晃,就連奴都已經靠在門框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亥時將盡,子時未至。
正是夜最深、人最困的時候。
羅柿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怡紅院的大門。雖然是夏夜,但夜風漸涼,趴在瓦片上久了,上著寒意,可渾然不覺。
“都這個時辰了,怎麼還不出來?”喬致遠忍不住探頭左右看了看,聲音得極低。
“快了。”羅柿子說,“沽酒郎一般都是亥時末收工,最晚不過子時初。”
話音剛落,怡紅院的湘妃竹門簾子被掀開了。
四個人影搖搖晃晃地挨個兒出來,站在臺階上醒酒的醒酒,整理裳的整理裳。
門口的紅燈籠照在他們臉上,映出幾張醉醺醺的面孔。
羅柿子的神猛地一振。
“來了。”手指在瓦片上輕輕敲了兩下。
喬致遠屏住呼吸,目鎖住那四個人。
四個沽酒郎,年紀都不大,二十到三十之間,上穿著青灰的短褐,肩上挎著褡褳,手里都提著那種兩層的漆木食盒——那是青樓瓦舍專門用來裝酒菜的,客人點了酒席,吃剩下的由他們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