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檸的腳步頓住了。
看到了。
在攤位旁邊的折疊桌旁,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著膀子,穿著一條大衩,腳上踩著一雙斷了帶的人字拖。
他手里拎著一個綠的啤酒瓶,滿臉通紅,渾散發著一令人作嘔的酒氣。
曲大壯。
那個無數次出現在曲檸噩夢里的惡魔。
“錢呢?”曲大壯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墩。
玻璃瓶撞擊鐵皮桌面,發出一聲巨響。
正在吃的幾個客人嚇了一跳,看了看這個兇神惡煞的醉鬼,丟下錢匆匆走了。
陳桂花手一抖,鏟子差點掉進鍋里。
“大……大壯,還沒開張多久……”聲音哆哆嗦嗦的,帶著常年被家暴的恐懼,“這錢是留著明天進貨買米的……”
“進你媽的貨!”曲大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一腳踹在三車的胎上。
車劇烈晃,鍋里的熱油濺出來幾滴,落在陳桂花的手背上。
疼得了一下手,卻不敢出聲。
“老子沒錢買酒了!那個賠錢貨不是回豪門了嗎?怎麼沒給你寄錢?”
曲大壯罵罵咧咧地繞過灶臺,那只糙的大手直接向掛在車把手上的鐵皮錢盒。
“那是檸檸的學費……”陳桂花試圖去攔。
“啪!”一記響亮的耳。
陳桂花被打得一個踉蹌,撞在後的墻上。
捂著臉,眼淚順著指流下來,卻不敢再。
曲大壯一把扯下錢盒。
他把里面的零錢全都倒出來,揣進自己的兜里。
連那幾個幣都沒放過。
“呸!窮鬼!”
曲大壯數了數錢,似乎嫌,又往地上吐了一口濃痰。
“告訴那個死丫頭,要是再不拿錢回來,老子就去那個什麼貴族學校找!讓在同學面前丟丟臉!”
說完,他拎著酒瓶,大搖大擺地走了。
周圍的攤販和路人冷漠地看著這一幕。
沒人上前。
在這里,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多管閑事,只會惹一。
曲檸站在影里。
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表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只有垂在側的那只手,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的里。
在忍。
現在的,還太弱小。
如果現在沖出去,不僅幫不了母親,還會暴自己并沒有“失明”的事實。
更重要的是,曲大壯這種爛人,一旦粘上,就像是一狗皮膏藥,會把剛剛在林家建立起來的局面徹底毀掉。
需要等待。
等待一個能把他徹底踩死、讓他永世不得翻的機會。
“呼……”
曲檸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松開握的手掌,掌心里多了四個新月形的印。
整理了一下擺,臉上重新掛上那副弱無害的表。導盲杖在地上敲擊出有節奏的聲響。
“噠、噠、噠。”
陳桂花正在抹眼淚。
聽到這個悉的聲音,猛地抬起頭。
那個穿著白連、像個天使一樣的孩,正一步步朝走來。這里的油煙、污水、嘈雜,都了的背景板。
干凈得與這里格格不。
“檸……檸檸?”
陳桂花慌地在圍上了手。
下意識地想去遮擋自己紅腫的半邊臉,又想去收拾攤位上的狼藉。
“媽。”曲檸走到攤位前。
出手,準確地握住了陳桂花那雙糙、干裂的手。
“我回來了。”陳桂花眼圈一紅,眼淚又要掉下來。
“你怎麼回來了……這里臟……”看著曲檸上那件一看就很貴的子,手足無措,“別弄臟了服……林家……林家對你好嗎?”
“好的。”
曲檸笑了笑。把手里提著的一個紙袋遞過去。
那是在SKP樓下的進口超市買的水果。
車厘子,每一顆都像紅寶石一樣晶瑩剔。
“媽,這是給你的。”
“哎呀,買這麼貴的東西干啥……”陳桂花心疼得直哆嗦,但眼里全是欣,“你在那邊要聽話,別惹你親爸媽生氣……只要你過得好,媽就放心了。”
絕口不提剛才挨打的事。
也不提家里的錢被搶了,明天的米還沒著落。
這就是陳桂花。
永遠在忍,永遠在犧牲。
曲檸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
沒拆穿母親的偽裝。
就像母親也沒發現其實能看見一樣。
“媽,我了。”
曲檸找了個干凈的小馬扎坐下。把導盲杖靠在邊,仰起臉,像小時候一樣撒。“我想吃炒。加辣,不要蔥。”
“哎!哎!媽這就給你做!”
陳桂花抹了一把臉,重新拿起鏟子。
只要兒還需要,就能瞬間從泥潭里爬起來。
火苗竄起。
鍋鏟撞鐵鍋的聲音,在曲檸聽來,那是家的聲音。
不一會兒,一盤熱氣騰騰的炒米端了上來。
米炒得干爽油亮,裹著蛋碎和豆芽,散發著人的焦香味。
沒有。
因為陳桂花舍不得。
曲檸拿起一次筷子。夾起一筷子米,送進里。
有些燙。
這是吃了十三年的味道。
從五歲被領養那天起,這碗,就是的命。
“慢點吃,別燙著。”
陳桂花站在一旁,慈地看著。
想手兒的頭,又怕手上的油煙味熏到,手到半空又了回去。
“媽。”曲檸咽下里的食,聲音有些含糊。“等我。”
“什麼?”陳桂花沒聽清。
“等我接你走。”曲檸抬起頭。
那雙無神的眼睛里,倒映著陳桂花蒼老的面容。“我會賺很多錢。我會帶你離開這里,離開那個男人。”
陳桂花愣了一下。
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
“傻孩子,說什麼傻話呢。媽都這把歲數了,還能去哪……只要你好好的,媽怎麼都行。”
不信。
已經被生活馴化了。
覺得這就是的命,這輩子都要爛在這個泥潭里,被曲大壯吸干最後一滴。
曲檸沒有再解釋。
低下頭,繼續吃。
盤子很快見了底。
連最後一點碎蛋都被吃得干干凈凈。
“我走了。”
曲檸放下筷子,站起。
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那是剛才在商場取的一萬塊現金。
把信封塞進陳桂花的圍口袋里。
“拿著。”
“這是……”陳桂花一厚度,嚇了一跳,“不行!這錢媽不能要!你在林家也要花錢……”
“拿著!”曲檸按住的手。
語氣強了一瞬,又立刻下來。
“這是林家給的零花錢。我眼睛看不見,拿著也不方便,萬一丟了怎麼辦?媽你先幫我存著,以後我要用再找你拿。”
“不要被曲大壯發現,這是你和我的錢。”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陳桂花猶豫了半天,終于點了點頭。“好,媽給你存著。一分都不,給你留著當嫁妝。”
曲檸笑了笑。
轉,拿起導盲杖。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媽,如果那個男人再打你……”
背對著陳桂花,聲音很輕,卻著一寒意。
“別忍著,跑,或者拿刀剁他。然後,找個安全的地方打電話給我,我到了再報警。”
陳桂花愣在原地。
不是沒有報過警……這二十多年里,報了不下五十次警。
但沒用,因為沒鬧出人命,就屬于家務事……
可兒說,直接剁他?
陳桂花打了個寒,險些握不住手里的鍋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