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泰二十八年,秋。
辰時,霧靄剛剛漫過青松。
沈明禾扶著丫鬟雲岫的手下了馬車,繡鞋踩在漉漉的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珠。
上面都是山路,馬車不便通行。母親裴氏早已抱著四歲的弟先行一步。
今日是父親百日祭,按江南習俗,該在墳前燒些紙錢,告亡魂。
沈明禾抬步走向了蜿蜒的山路。轉過一道彎,松林漸,晨風裹挾著的松香撲面而來。
擺已被水打,但恍若未覺,只是了披風,跟著裴氏的背影向前走去。
終于,在一片青松環繞的空地上,看見了那座新立的石碑。碑上“沈知歸”三個字被晨霧浸潤,顯得格外清晰。
裴氏已立在碑前,原本在娘懷中弟也已站在了旁。
石碑下放著一碟桂花糕,一壺清酒,還有父親生前常買的梅子糖。
墓前一時靜的可怕,就連平時最是鬧騰的遠哥兒也格外安靜。
沈明禾緩緩跪在地上,素白的擺鋪開在青石板上,像一朵綻開的蓮。
將手中的紙錢輕輕投火盆,火舌卷起紙灰,隨風飄卷,像是天上的父親給的回應。
半刻鐘後,
“我帶遠哥兒去招寺添盞長明燈。”站在一旁的裴氏忽然開口,聲音冷清,仿佛不帶一緒。
又低頭整理了一下沈明遠的襟,目卻始終沒有看向沈明禾,而是落在墓碑上,一時神復雜難辨:“你既舍不得,便多跪上一刻。”
沈明禾低低應了一聲,目送裴氏抱著弟弟轉離去。直到擺漸漸消失在松林深,才收回視線。
現下只一人跪在墳前,
“爹,娘近來待我很好了。”沈明禾輕聲開口,目輕輕掠過石碑上的名字。
“常教我繡花,還說要帶我去上京……說那里會有好前程……”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努力讓這些話聽起來更真實些,“遠哥兒也長大了,昨兒個還背了半篇《千字文》呢。”
雲岫站在一旁,看著眼前單薄的背影,想起昨夜姑娘獨自在書房整理父親時的模樣。
那時也是這樣,對著空的書案輕聲說話,仿佛老爺還在案前批閱公文。
也不知過了多久,雲岫忍不住輕聲提醒,“姑娘……時辰不早了,夫人該等急了。”
沈明禾卻不想離開,依舊低聲說著:“爹,您放心,我很聰明的,會照顧好娘和弟弟的……”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乎淹沒在松濤聲中。
直到遠傳來婆子的腳步聲,急促而沉重。“姑娘,夫人催了,該下山了。”婆子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打破了山間的靜謐。
沈明禾才緩緩起,這時才覺到膝蓋已被青石板的寒意浸,但也不想理睬,只是最後看了一眼墓碑,就轉朝山下走去。
行至招寺山門時,裴氏正立在赭紅照壁前,用帕子輕拭著沈明遠的額頭,那作與神中是從未給過沈明禾的溫。
見沈明禾走來,裴氏的目在沾了泥的擺上停留片刻,眉頭微蹙:“倒像是來游春的,怎麼這般磨蹭?侯府最重儀容,你這般模樣……”
聽著裴氏悉的說教,沈明禾也沒想反駁,父親去世後就只有母親了,不想和母親爭執。
便只是應了一聲,便跟在裴氏後上了馬車。
車廂,沈明遠的呼吸聲漸漸輕淺均勻,裴氏則低頭整理著他的襟。
只是余掃過坐在一旁發呆的沈明禾,突然開口道:
“你外祖母最重規矩。”
“你那些雜書,趁早理了。”
“侯府不比縣衙後院,你該學的是紅針黹、掌家理事,不是那些治水修堤的活!”
沈明禾頭也沒抬的點了點頭,心里卻盤算著如何將父親的手稿藏得更穩妥些。
那些泛黃的紙張上,留著父親清雋的字跡,記錄著他半生治水的心得。
想起昨夜將幾頁手稿夾進《誡》里的景,角微微翹起。
馬車碾過青石板,終于停在沈宅門前。沈明禾扶著雲岫的手下了車。
進了院子,沈明禾徑直走向自己的閨房。雲岫跟在後,輕輕掩上門,轉從妝奩底層出一包梅子:“姑娘,這是前兒個買的,蘇州的貨,好吃著呢。”
沈明禾拈起一顆梅子放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隨後走到書架前,指尖輕輕拂過那些裝幀的《誡》《訓》,角微揚:“雲岫,你說這些書里,藏著多治水的學問?”
雲岫會意一笑,從書架上出一本《訓》,翻開頁,赫然是手寫的書稿。
“還有多沒藏完?”
“約莫還有一摞。”雲岫低聲音,“都在書房第二個書架的暗格里。”
沈明禾點點頭,目落在窗外的暮中。天漸暗,正是溜進書房的好時機。
夜漸濃,沈明禾提著燈籠,輕手輕腳地推開書房的門。
月從窗外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走到書架前,踮起腳尖去夠書架的暗格。
指尖到悉的紙張,曾經父親也是站在這書架旁,對道:“禾兒,好好看看輿圖,江南河道的風也能略覽了”
沈明禾將手稿抱在懷里,輕聲呢喃:“爹爹,您放心,兒一定將這些手稿傳遍天下……”
只是還沒等將書稿收好,
“你在做什麼!”
突如其來的厲喝嚇得手一抖,手稿散落一地。
裴氏突然推門而,羊角防風燈中的燭映得面鐵青。
沈明禾下意識後退半步。
“娘……”
“又是這些晦氣東西!”裴氏大步走了過來,繡鞋直接碾過散落的手稿,恨生生地“你爹就是被這些東西害死的!”
著眼前憤怒失控的裴氏,也有些害怕,但更害怕這些書稿會……
便快速蹲下去撿手稿,卻被裴氏一把拽住手腕:“整日不務正業,去了上京,莫不是要丟盡我的臉面!”
“娘,這些都是爹的心!”
“心?”裴氏冷笑一聲,“他的心都在那些堤壩上,在那些外人上!何曾管過我們死活!”
說完竟直接轉朝門外喊了下人。
周伯端著火盆進來時,沈明禾只能將手稿抱在懷里。
裴氏見著眼前的兒這般寶貝那些禍害,真是跟著沈知歸被教養地不統,便直接手去奪!
可沈明禾卻牢牢地護在懷里,毫不退讓:“娘要燒,連我一起燒了吧!”
“啪!”
一記耳落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母二人都愣住了,空氣仿佛凝固。
裴氏的手微微發抖,忽然奪過沈明禾手中的一摞手稿,轉扔進了火盆。
火舌瞬間竄起,沈明禾顧不得手上的疼痛,撲過去搶救。
“你!”
“你這個不孝!”
但沈明禾只是抱著搶救出來的手稿,轉就跑出了書房。
徒留裴氏的怒喝:“你……你給我站住!”
但的那抹影早已跑出了月門,空留一人歇斯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