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熙庭,裴氏正握著沈明遠的手一筆一劃描紅,窗外忽地傳來雜的腳步聲。
眉頭一皺,正要訓斥,卻見翠兒跌跌撞撞沖進來,角沾著泥水:“夫人,姑娘、姑娘落水了!”
裴氏趕到西廂時,只見沈明禾裹著的錦被坐在床頭,發間滴著水。心頭突地一跳,只是還沒待詢問,廊下就傳來婆子們竊竊私語。
“聽說表小姐和四姑娘一起貪玩落水了……”
“四姑娘險些沒命……”
雲岫見裴氏的臉便知道夫人定是又誤會了,直接“撲通”跪下來,額頭抵著青磚地:“都是奴婢的錯,是奴婢帶姑娘出……”
只是裴氏本沒理,對著沈明禾就已出口訓斥:
“你倒是長本事了。”
“侯府的千金也敢往水里帶?若有個閃失,你弟弟的前程——”
沈明禾在裴氏進來時就下意識地低下頭,而現在卻猛地抬起了臉,直直地對上了裴氏的目。
裴氏依舊很。
即使穿著素凈的褙子,即使眼角已有了細紋,那張臉依然讓人移不開眼。
尤其是那雙眼睛——沈明禾曾經最母親的眼睛,可現在,那雙眼里的寒意比池水還要刺骨。
張了張,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口像是著一塊冰,又冷又疼。
明白母親的難,真的明白。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來侯府里寄人籬下不容易。可是——
心還是會好痛……
最終,只是看向窗外,那片竹林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幾片竹葉隨風飄揚。
輕輕地說,
“兒知錯了。”
裴氏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在看到兒蒼白的臉時沒能再說下去。轉吩咐丫鬟去煎藥,背影得筆直,像一株不肯彎折的修竹。
沈明禾著那個背影,只能告訴自己或許母親不是不疼,只是在這世上,長短,有深淺……
慢慢躺下,把臉埋進還帶著池水腥氣的被褥里。一滴溫熱的水珠滲進錦緞,分不清是頭發上未干的水,還是別的什麼。
此時的芙蓉院燈火通明,丫鬟婆子們端著藥碗、熱水來回穿梭,腳步聲卻中有序。
顧氏立在正廳窗前,孔嬤嬤輕聲稟報,
“夫人,大夫說四姑娘無礙,只是了些寒。”
“已經開了安神的方子,奴婢讓人去煎了。”
顧氏“嗯”了一聲,目掃過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
轉緩緩在主位坐下,淡淡開口:
“孔嬤嬤。”
孔嬤嬤會意,上前一步,“四姑娘單獨立院還不到半年,你們就出了這樣的岔子!今日當值的是誰?”
片刻後一個婆子戰戰兢兢的抬起頭,聲道:“夫人明鑒,是奴婢們失職。只是……只是四姑娘午時趁大家不注意跑出去”
“放肆!”孔嬤嬤厲聲打斷,難以置信地著那婆子,怎會有這麼蠢的婆子?伺候顧氏多年,深知主母最厭惡下人推諉。
果然,顧氏冷笑一聲,抄起案幾上的茶盞就砸了過去。青瓷盞“啪”地碎在那婆子腳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
“你是什麼份?”
“如今竟敢尋主子的錯?若是出了事,你十條命也不夠賠!”
滿屋子的丫鬟婆子都嚇得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那婆子更是抖如篩糠,連連磕頭:“夫人饒命!夫人饒命!”
“來人!”顧氏一揮手,“把這不知死活的東西拖出去發賣了!這樣的人,我怎敢留在府里?”
門口立著的兩個使婆子立刻上前架起那求饒的婆子就往外拖。
看著眼前這一幕,其他人也是不敢再求饒,只是抖著子伏地更低了。
顧氏冷冷掃過跪著的眾人,目如刀:“今日這院子里所有下人,罰俸半年。當值的,再杖責二十!”
這次沒人再敢出聲,只能磕頭稱“是”。
孔嬤嬤見狀趕揮退眾人,轉扶顧氏往里間去。
室里,裴悅芙已經醒了,在錦被里,聽著外頭的靜,小臉煞白。顧氏走進來時,下意識往床里了。
顧氏在床邊坐下,看著兒這副模樣,心中又是氣又是疼。
生養三子有三,長子佑安自聰慧,現在外求學;長悅容也是端莊持重,唯獨這個小兒,因著是幺,難免多疼了些,誰知竟養了這般跳的子。
“娘……”裴悅芙怯生生地喚了一聲。
“現在知道怕了?”
顧氏嘆了口氣,又手替掖了掖被角:“你是我的孩子,我不會怎麼罰你。但你要記住,往後若是再不管不顧,你院里的人自會替你擔罰。”
裴悅芙眼圈一紅,想起方才外頭的哭喊聲,心里難極了。
那些人都是因為……
“今日……”顧氏忽然想起什麼,“你怎麼會同那位表姑娘在一起?是約好了一起去後園玩耍嗎?”
“不是的!”裴悅芙連忙搖頭。
“是我自己跑出去的。我、我是不小心跌進池子里的,是明禾表姐救了我……
說著,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娘,表姐會鳧水呢!”
顧氏一怔,想起方才在池邊看到的形。
原以為是兩個小姑娘貪玩,這才出了事。此刻聽兒這般說,才知是自己想岔了。
那後園偏僻,池塘挨著西角門,平素有人往,若是……若是今日沒人發現……
正想著,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母親!妹妹如何了?”
裴悅容匆匆進來,後跟著老太太邊的大丫鬟如意。
今日穿了件銀紅繡蘭花的襖子,發間只簪了支多寶鳴蟬簪。但此刻額上沁著細汗,連發髻都有些散了,顯然是走得急。
“芙兒可好些了?”
快步走到床前,見妹妹臉蒼白,心疼地握住的手,“怎麼這般不小心?若是……”
話未說完,裴悅芙已經撲進懷里哭了起來:“大姐,我錯了……”
十三四歲的子一僵,終是輕輕拍著妹妹單薄的脊背,聲音卻依然清冷:“知道錯了就好。上月才為著出角門挨手板,如今又……往後可不許再這般胡鬧了。”
說著,轉頭對如意道,“勞煩姐姐回去稟告祖母,就說芙兒無礙,讓老人家不必掛心。”
顧氏見狀,便讓大兒陪著妹妹,自己帶著孔嬤嬤回了頤和堂。
剛踏頤和堂院門,顧氏便轉頭對玳瑁吩咐:
“去庫房。”
“把去年梁國公府送來的煙羅和月華錦各取一匹,還有那套赤金嵌寶珠的蝴蝶頭面,再拿兩支的老參。”
孔嬤嬤會意:“夫人這是要去竹熙庭?"
顧氏點點頭:“明禾那孩子救了芙兒,總該去道聲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