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卯時三刻，沈明禾就帶著雲岫溜出了角門。晨霧里，阿福正蹲在墻下啃燒餅，見們出來，慌忙用袖子抹了抹邊的芝麻粒。
“姑娘，城北東市那家書坊要辰時才開門呢。”阿福著嗓子說。
沈明禾把過長的袖口往上挽了挽：“先去香鋪看。”頓了頓，想起什麼似的，“大公子傍晚才到府，咱們趕在日落前回來就。”
肆心書坊的伙計卸下最後一塊門板時，三人已經在門外候了小半個時辰。晨打了沈明禾的鞋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靛青男裝，是去年裁冬剩下的料子，自己制的，就是針腳有些袖子過長，但好歹合。
沈明禾穿著男裝，束起發冠，儼然是個清秀年。雲岫則扮作書，背著藤箱跟在後面。
伙計瞥見阿福，惺忪睡眼頓時亮了：“阿福兄弟，可是松間月先生的新稿到了？”他抻著脖子往阿福後張，“這次是《狐夜譚》還是《劍俠奇緣》？”
阿福并沒有回答他，只是側擋住他探究的目：“勞煩請徐掌柜。”
後院里，一個穿月白長衫的年輕人正在晾書架上鋪宣紙。聽見這人腳步聲回頭時，沈明禾愣了一下。
這徐掌柜瞧著不過二十五六，眉目清朗，倒像是哪個書院趕考落第的秀才。
“阿福兄弟稀客。”
隨後那徐掌柜目掠過沈明禾，目在臉上頓了頓的，終是沒點破，只是到“這位郎君是……”
“我家主人。”阿福退後半步。
沈明禾也沒過多言語，只是雲岫背著的藤箱中取出用藍布裹著的書稿：“在下姓沈，今日前來是有事與掌柜相商。”
沈明禾看著手中的書，手指在布面上挲了一下才遞過去：“《江南河防疏錄》，請掌柜過目。”
“《江南河疏防錄》？”徐掌柜眉峰微挑，翻開扉頁，眉頭漸漸擰了起來。他忽然走到院子底下，借著晨細看那些批注，指腹輕輕過紙頁上褪的墨跡：“這……”
他抬頭時，眼睛里閃著異樣的，“沈公子從何得的這孤本？”
“家父作，”沈明禾盯著他道：“掌柜以為如何？”
徐掌柜合上書稿，結了：“此書詳錄河道疏浚之法，治水要訣，條條妙。其中‘開閘引沖淤’、‘廣疏浚以備潴泄’等法，妙啊，這些法子我在《河防一覽》里都沒見過。”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這些江南風土的記載，著書之人怕是踏遍了每一條水道。想必費了不心。”
他抬眼看向沈明禾，出五手指“既是孤本，沈郎君若是要賣，在下開價50兩。”
“抱歉，徐掌柜，”沈明禾微微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我不是要賣這本書稿，而是想和掌柜談一門生意——將此書制版印刷售賣。”
徐掌柜神一頓，手指輕輕挲著書頁邊緣，半晌才道：“容是好，只是……”他嘆了口氣，“治水的書賣不啊。刻版費工又費料，怕是連本都收不回來。”
沈明禾神如常，似是早有預料：“若是我來制版印刷售賣，需要多銀子？”
徐掌柜翻開書稿，略估算了一下：“不知這書全稿多字？”
“近十萬萬字。”
“若是制版，雕版費工價每百字一百五十文弱。十萬字約五卷，用一般的竹紙，紙墨一套就要要近一兩銀子。”
他撥算盤，珠子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按一百冊來算，本大約需三百兩。若是放在本鋪寄售，一套一的價格。”
沈明禾默然，心中飛快盤算著。三年來抄書寫話本制藥囊也攢下的三五百兩，堪堪夠這制版印刷的費用。若是全部拿出……
徐掌柜見神微凝，語氣放緩：“恕我直言，此書雖好，但容過于專業，即便出版，最低也要售賣五兩一本，想必很難賣出……”
他頓了頓，目落在書稿上，似有所思，“此書關乎河道治理，利國利民。郎君想必是希令尊的書稿能傳世，或許除了出版，還有他法。”
沈明禾抬眼：“掌柜請講。”
徐掌柜低聲音，語氣謹慎：“當今圣上登基後黃河、江南河道皆在治理。我認識一位工部主事，常來書鋪尋覓治水典籍……”
“若是能將此書呈給這位主事，或許可以和府試試。”徐掌柜將書稿輕輕推到面前，目中帶著幾分深意，“沈公子不妨考慮考慮。”
沈明禾聽了徐掌柜的話也陷了沉思。
三百兩銀子，可以拿出來，但若是印了書卻賣不出去，父親的心豈不是要堆在庫房里落灰？可若是給府人士……眼前浮現父親伏案批注的影，那些熬紅的眼睛，那些被燭火燒焦的袖口，還有父親口中那群道貌岸然的人……
“多謝掌柜，容我想想。”最終說道，聲音比想象中還要干。
出了書坊，街市上已經熱鬧起來。挑擔的貨郎吆喝著“桂花油”，賣炊餅的老漢敲著梆子。
沈明禾把書稿往懷里揣了揣，正琢磨著要不要去買知味樓的蓮花，後突然傳來個結結的聲音：
“、......公子！”
回頭一看，竟是法華寺遇見的那個窮書生。陸清淮抱著個磨破邊的書囊站在臺階下，臉漲得通紅：“恩公還記得……”
“記得。”沈明禾挑眉，“你還欠著我的債呢。”
陸清淮的耳朵尖更紅了，他局促地了袖袋：“我、我是來還書的……”他指了指後的書坊，“那日的債……”聲音越來越小，“在下，眼下拮據，但......”
“不急。”沈明禾打斷他，看著眼前的呆書生忽然笑了，這不正好有個真正讀過書的人問問這書的行嗎？
“相逢即是緣，請陸公子吃個茶如何？”
陸清淮下意識了腰間干癟的荷包，里面的錢……但恩人相邀，他咬了咬牙：“恭敬不如從命。”
知味樓二樓臨窗的雅座，沈明禾點了幾道招牌菜後就看似隨意地把書稿推過去：“陸公子看看這個。”
陸清淮起初還拘謹，翻了幾頁後，手指突然抖起來。他越看越快，最後竟失手打翻了茶盞也渾然不覺，直接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畫起河道來。
“若在此分流……”他喃喃自語，眼睛亮得嚇人，“妙啊！這法子若早五年有，松江府那場大水……”話到一半突然哽住，結劇烈滾了幾下。
沈明禾靜靜看著他：“陸公子懂治水？”
“不敢稱懂，只是……”陸清淮深吸一口氣，“家父……五年前吳淞江決堤，他也葬其中……”
“五年前吳淞江決堤……”他頭哽了哽，“若當年有此策，或許水患能淹萬畝良田”
“若是你，會買這書麼？”
陸清淮著書頁苦笑：“從前家中尚有余錢時定會買下。只是如今……”
“像我這般寒門學子，除科舉的圣賢書外，只怕是……”
說著，他忽然放下書稿，目灼灼：“但若他日陸某能高中，定要將此書所載之法付諸實踐，讓松江百姓免水患之苦！”
沈明禾抬眼看他。過木窗，在陸清淮清瘦的面龐上投下斑駁影。忽然起，舉起茶杯：“以茶代酒，愿陸兄高中之時，勿忘今日之言！”
對面酒樓的雅間里，豫王手中的茶盞停在了邊，目落在臨窗對飲的二人上。
他過窗子，看見臨窗而坐的“年”舉杯時出的一截皓腕，還有那雙比江南春水還要靈的眼睛，著實與歇雪苑里那個低眉順眼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此刻的，像極了江南春日里恣意綻放的海棠，活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