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不大,陳設簡單。
一桌兩椅,一盞油燈,一扇木窗,以及,一張寬度僅容兩人并肩而臥的床。
店小二放下熱水壺,識相地退出去,帶上門。
“咔噠”一聲輕響,喬鶯盯著那扇關攏的門板,又轉頭看岑韞玉。
年已走到桌邊,取下腰間那柄詭異黑傘,倚在墻角。
他解開束發的黑發帶,黑長發如瀑披散,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妖異。
“累了一日,阿鶯不歇息?”他側頭看,燭在眼中跳躍。
喬鶯咽了口口水,目在床和地板之間游移。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誰睡床誰睡地板,反正可不敢讓大反派睡地板。
但如果這個“妻子”主提起分床睡,又會引起懷疑。
“我、我突然不困。”干笑,“岑公子先睡吧,我坐會兒就好。”
岑韞玉挑眉,走到面前。
距離太近,喬鶯能聞到他上淡淡的腥氣,混著一種冷冽的、像雪後松針的味道。
屏住呼吸,後背抵上門板。
“阿鶯在怕什麼?”他俯,聲音低,溫熱氣息拂過耳廓,“你我既是未來夫妻,同床共枕,天經地義。”
喬鶯頭皮發麻。
咬牙,出笑容:“岑公子誤會了。我只是……怕你不習慣而已。而且今日經歷太多,心緒難平,我也怕驚擾你安眠。”
岑韞玉靜靜看片刻,忽然直起,輕笑一聲。
“隨你。”
他不再多言,轉走向床榻,和躺下,長發鋪散枕上,紅在燭下暗沉如。
喬鶯松了半口氣。
挪到桌邊坐下,盯著跳躍的燭火,腦子里一團。
紅線引的束縛,未知的前路,邊這個隨時可能翻臉的滅世邪祟……每一樁都讓心驚膽戰。
不知過了多久,燭火漸弱。
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喬鶯眼皮發沉,腦袋一點一點。強打神,卻敵不過疲憊侵襲。
意識模糊間,子一歪——沒有摔在地上。
有人接住了。
喬鶯猛地驚醒,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躺在床榻側。
岑韞玉側臥在外,一手松松攬著肩頭,呼吸勻長平穩,似已睡。
渾僵,不敢彈。
是這邪祟將抱上床的,還是迷迷糊糊自己爬上去的?
雖然,無論哪個猜測都很嚇人。
穿書第一晚就和反派同榻而眠,喬鶯大腦有些過載了,可很快,的注意便被另一吸引。
年閉著眼時,那冷戾氣淡去許多。
燭火余暉勾勒他眉眼廓,鼻梁高,睫長,在眼下投出淺淺影,那顆鼻側小痣在昏里若若現。
竟真有幾分乖巧模樣。
喬鶯看著看著,眼皮再次沉重起來。
意識沉黑暗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明日一定要想法子弄點錢,還有,得找機會試試這紅線引的束縛,究竟有多嚴,能逃則逃。
夜深。
岑韞玉睜開眼。
懷中已沉沉睡去,呼吸輕勻。杏眸閉,睫尚沾意,想來夢中亦不安穩。
他靜靜看了片刻,指尖輕腕間紅痕。
紅微閃,似在回應。
他當然知道說的一切都是謊言,可他實在好奇到底是怎麼知道這麼多的。
紅線引不過是他一時興起的念頭,因為說“不忍見他孤一人”。
而且,看強作鎮定演戲的模樣實在有趣,漫漫仙途本就無聊,這一世,邊養只小鳥似乎也不錯。
姑且留一命,等厭煩了,再殺也不遲。
他重新合眼,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喬鶯醒來時,晨正過木窗欞斜照進來,束里有細塵浮,落在陌生的青灰帳幔上。
片刻,視線微轉,落在窗邊。
紅年側坐在晨里,正執一方素白絹布,緩緩拭手中長劍。劍映著熹微晨,折出冷冽銀輝。
他低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淡影,鼻側那顆小痣在明亮線下格外清晰。
墨發紅,白似玉,晨為他鍍上一層淺金廓。
得像幅工筆重彩的畫。
喬鶯有一瞬恍神。
而後記憶如水涌回——穿書,冥婚,尸山海,彌天大謊,紅線引,同榻而眠……
眼前這絕年不是什麼夢中人,是未來那個屠戮三界、天地不容的滅世邪祟。
喬鶯徹底清醒,一個激靈從床上彈坐起來。
“我……”聲音發干,“我怎麼睡床上了?”
岑韞玉聞聲抬眼,手中拭的作未停。
“我醒來時,阿鶯便在榻上了。”他角微彎,語氣尋常,“許是你自己上來的。”
喬鶯腦中轟然。
難道真是自己夢游爬上去的,敢爬邪祟的床,何時有了這等雄心豹子膽?
臉頰瞬間漲紅,磕磕道:“那、那我定是擾了你清夢……我不是有意的。”
“不曾。”岑韞玉微微歪頭,笑意促狹,“阿鶯睡相很乖。”
他起走向,紅在晨里曳過一道弧度。
“況且,我們既是未來夫妻,同床共枕再尋常不過。阿鶯不必介懷。”
喬鶯看著他那張溫含笑的俊臉,只覺脊背發涼。
這是我瞎編的鬼話啊大哥,你接度這麼良好的嗎?
還有這詭異的“婚後清晨”既視是怎麼回事?
邪祟大人,請恢復你邪魅狂狷的本好嗎,溫人設真的不適合你啊!
年笑容愈深,那雙黑眸過來,如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珠子,漂亮得驚心,卻無半分溫度。
喬鶯強自鎮定,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
“我自然無妨。”走到桌邊,背對他倒了杯冷茶,借作掩飾心緒,“畢竟我有之後的記憶,我們本就夜夜同寢。”
話出口,自己先耳發燙。
這謊越扯越離譜了。
輕咳一聲,繼續道:“我只是顧忌你的。你如今沒有婚記憶,怕你不習慣。”
岑韞玉已走到側。
“無妨。”他聲音輕緩,微帶晨起的微啞,“很顯然,我甚是習慣。”
喬鶯正仰頭飲茶,聞言一口氣嗆在間。
猛地彎腰咳嗽,茶水濺袖口,咳得眼尾泛紅,淚花都冒出來。
好容易順過氣,抬眸瞪向罪魁禍首,眼神里寫滿震驚與驚恐——
他不會真對我一見鐘了吧?
在呆滯的注視中,岑韞玉不不慢地將拭干凈的劍進那柄黑傘中,又佩回到腰間。
“阿鶯。”他側首問,“可要一同下樓用早膳?”
喬鶯下意識搖頭,肚子卻在此刻不爭氣地“咕嚕”一響。
僵住,又默默點頭。
岑韞玉眼底掠過一笑意,卻故作困:“我如今沒有那些夫妻記憶,或許……不太明白阿鶯的意思。”
又提這茬。
喬鶯只想捂臉哀嚎,面上卻只能出笑容:“岑公子先下樓吧,我稍作梳洗便來。”
岑韞玉未再多言,只頷首道:“好。”
他執傘推門而出,紅影消失在門外。
木門合攏的剎那,喬鶯一個箭步沖到房那面銅鏡前。
鏡面模糊,仍映出一張緋紅滴的臉。
杏眼圓睜,眼尾天然上挑,糖瞳仁里寫滿驚疑不定,這分明是自己的臉,與前世一般無二。
喬鶯與鏡中人對視,捂住發燙的臉頰,喃喃自語:“他不會真對我一見鐘了吧?”
也不是全無可能。
雖非傾國傾城,卻也從小被夸“標致靈秀”,追求者從未斷過,這般想著,心底竟生出一的得意。
被這樣郎艷獨絕的年青睞,任誰都會暗自歡喜吧?
但這念頭只存了一瞬。
昨夜景象驟然浮現,月下飛濺的,倒地的尸,年執劍立于尸山海間,邊帶笑,眼中冷肅殺。
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喬鶯抬手輕拍自己臉頰,對著鏡中人正警告:
“喬鶯,你犯什麼花癡,長得再好又如何,那是滅世邪祟,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你覺得自己是誰,能降得住這種瘋批?”
深吸口氣,眼神逐漸清明。
岑韞玉方才那些溫作態,定是在試探,松懈,等出馬腳。
書中,他最擅長的便是這種蠱人心的把戲。
“絕不能被他這副皮囊迷。”喬鶯警告自己,“糖炮彈,都是糖炮彈……”
話音未落,樓下驟然傳來一聲凄厲尖:
“死人了——!”
喬鶯渾一僵,第一個念頭竄腦海:不會吧,岑韞玉這就忍不住開始殺人了?
轉看向閉的房門,心臟狂跳。
那現在該怎麼辦?是裝作不知,還是下樓查看?
若真是岑韞玉所為,這“未來妻子”是該替他遮掩,還是……
思緒紛間,門外走廊已響起紛沓腳步聲,夾雜著驚慌議論:
“在哪兒死的?”
“後廚!張廚子!”
“又是那樣,干尸了……”
喬鶯瞳孔微。
干尸?這死法,不太像岑韞玉的手筆。
定了定神,整理好微的襟,拉開房門。
走廊里已聚了不人,個個面惶惶。
喬鶯抬眼下,正好撞見樓梯轉角,岑韞玉執傘仰首來。
四目相對。
年站在一片混驚慌中,紅墨發,神平靜,那雙黑眸著,仿佛早知會出來。
他角微彎,無聲做了個口型:
過來。
喬鶯握門框,指節泛白。
晨依舊明,客棧卻已籠罩在一片悚然影里。
深吸口氣,一步步走下樓梯。
腳踩在木階上,發出輕微聲響。
每下一級,離那片未知的兇案現場便近一步,離那個笑容溫的邪祟年——
也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