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被不輕不重地叩響三聲,節奏平穩,卻讓喬鶯渾一僵。
岑韞玉直起,角弧度未變,只抬手拂了拂袖口不存在的褶皺,溫聲道:“請進。”
門應聲而開。
門外立著三人,正是方才樓下控場的醫修、琴的謫仙音修,以及那個怪力小和尚。
陸凝香打頭邁進房間,目在二人上頓了頓,明顯一愣。
他們二人尚無換洗,仍穿著昨夜的喜服。
岑韞玉用發帶束了高馬尾,倒顯清爽利落。
喬鶯卻不會梳古代發髻,摘下繁復發飾與沉重銀冠後,干脆學他用紅發帶胡綁了長發。
幾縷碎發垂落頰邊,配上那大紅嫁,反倒出幾分楚楚可憐的脆弱。
“二位這打扮倒是別致。”陸凝香開口,語氣里帶著探究,“像是剛親?”
喬鶯心想:可不是親麼,還是冥婚。
岑韞玉笑接話:“不瞞幾位,我二人昨日才完婚,喜服尚未來得及更換。”
“昨日親,怎會住到客棧來?”蕭易水緩步走近,一白風流落拓。
他俊秀面容浮起疑,“我記得你們。昨夜二位住時,我正于大堂飲酒,這打扮,人過目難忘。”
岑韞玉頷首:“正是。”
蕭易水目在他上掃過:“我觀閣下氣度不凡,可是修士?”
“我夫妻皆是凡人。”岑韞玉搖頭,神坦然。
喬鶯配合點頭,像是小啄米。
“之所以這般打扮投宿……”岑韞玉側首看向喬鶯,眼底含著無聲的暗示。
喬鶯心領神會,編瞎話這事,最擅長。
“因為我們是逃婚!”不假思索道。
“逃婚”二字擲地有聲,對面三人齊齊一怔。
喬鶯趁勢掩面,假哭起來。
“仙長有所不知,我與玉郎兩相悅,可我爹娘嫌貧富,非要將我嫁給本地一個富商紈绔。那人作惡多端,為害鄉里,我寧死不從。玉郎這才在我大婚當日當街搶親,我們一路奔逃到此,連裳都來不及換,誰承想竟遇上命案。”
說著,又凄凄喚了聲“玉郎,我好害怕”,順勢偎進岑韞玉懷里。
岑韞玉垂眸看。
雖表演夸張,卻邏輯自洽,緒飽滿,毫無破綻。
他眼底掠過一笑意,抬手輕拍肩頭,溫聲配合:“娘子莫怕,我定護你周全。再說,有這幾位仙長在,擒拿妖魔想必手到擒來。”
“夫君說得對。”喬鶯抬起淚眼看向三人,“拜托仙長了……”
陸凝香神稍緩:“斬妖除魔本是我等職責。”
談間,蕭易水與般若卻不聲地打量起整個房間。
小和尚忽然抬頭,目肅然:“命案發生于昨夜。不知二位施主可曾聽聞異?”
喬鶯搖頭:“我睡得很,什麼也沒聽見。”
蕭易水轉向岑韞玉:“這位公子呢?”
岑韞玉面不改:“我與娘子同榻而眠,亦未察覺異常。”
他頓了頓,語氣自然如常:“實不相瞞,昨夜本是我二人的房花燭夜。”
話音落地,滿室寂靜。
三人面上齊齊浮起尷尬之。
最震驚的當屬喬鶯,口而出:“什麼東西?”
幾道目倏然聚焦在上。
喬鶯對上岑韞玉似笑非笑的黑眸,猛然回神,忙作狀掩面:“夫君,你、你怎麼說得這般直白……”
心卻在咆哮,房花燭夜?
這反派的瞎扯功力怎麼比還離譜?
到對面修士們古怪的眼神,喬鶯耳燒得通紅,這回倒是真實。
岑韞玉卻渾不在意自己拋出了何等驚人之語,繼續正道:“阿鶯,仙長們是為查案。我們須得坦誠相待,方能洗嫌疑,助他們早日擒兇。”
喬鶯索將臉埋進他懷里,借演戲遮住窘態。
不知是因太過尷尬,還是太怕餡,對相識不過一日、且曾險些殺了自己的異這般親昵,竟不覺排斥,反而自然得很。
甚至在這種時候,還能嗅到他襟間清冽的冷香,似雪後松針。
對面三人饒是見多識廣,此刻也有些無措。
陸凝香輕咳一聲:“確需如實代,但也不必如此詳盡。”
般若合十道:“此間并無妖魔靈力殘余,兇手應未涉足。”
聽到這話,蕭易水看著這對“膩歪”的新婚夫婦,總算松了口氣。
“既如此,我們便不叨擾了。二位切記,兇手可能再次作案,夜間切勿離開房間,最好結伴而行。”
岑韞玉頷首:“放心,我絕不會離開娘子。”
他側首看向喬鶯,眸含笑:“娘子也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
喬鶯起了一皮疙瘩,著頭皮笑應:“當然。”
房門合攏,腳步聲漸遠。
喬鶯立刻從岑韞玉懷中彈開,連退兩步。
岑韞玉笑著:“阿鶯既然與我婚的記憶,怎還這般生疏?”
喬鶯強自鎮定:“我,我是怕你不習慣。況且在外人面前,我總歸不好意思太過親近。”
“原來如此。”岑韞玉眸微深,“我還當阿鶯之前是在說謊。”
喬鶯心頭一跳:“怎會,你不是信我了麼?”
“自然信你。”岑韞玉語氣轉而意味深長,“你這般了解我,若非我未來妻子,又能是誰呢?”
喬鶯出一笑:“正是。”
岑韞玉忽地轉走向門邊,手去拉門扉。
喬鶯一怔,下意識問:“你去哪兒?”
“命案現場。”岑韞玉回頭看,眉眼在天里格外清晰,“阿鶯不是疑心我麼,自然要去證明清白。”
喬鶯愣住。
未及反應,岑韞玉已推門而出,紅影掠過走廊,徑直朝樓梯方向去。
踟躕片刻,終是提步跟上。
昨夜懸著的油燈已熄,唯有天自窗欞斜照進來,在陳舊木板上切出明暗錯的格影。
喬鶯跟著岑韞玉走下樓梯,腳步落得很輕,仍驚起細微回音。
大堂空,柜臺後不見掌柜,想來是被那三個修士劃分到某詢問。
唯有後廚那扇門虛掩著,門里出些許昏暗線并非燭火,倒像某種自生的慘淡瑩白。
岑韞玉推開門。
一難以形容的氣味漫出。
不是腥,而是某種枯朽的、似陳年紙張霉爛的味道,混著冷的油脂與一約焦苦。
喬鶯以袖掩鼻,踏進廚房。
外面從高窗投下幾道灰蒙束,照亮空中浮塵。
因為是早上發現的尸,灶臺沒開十分冷清,水缸沉寂無波,地面用白勾勒出一個扭曲大的人形廓。
廓散著暗灰燼,如焚盡後的紙錢殘骸。
而最令人脊背生寒的,是廓之上,那仰躺的尸。
那原該是個胖碩漢子,此刻卻枯癟得駭人。皮骨骼,深深凹陷,仿佛被無形之干了全部。
面青灰如陳年蠟像,雙目圓瞪,大張,定格在極度驚恐的瞬間。
原本寬大的廚子裳空掛在干癟軀干上,腰帶松垮垂地,袖口出枯枝般的手指。
尸脖頸,皮呈怪異的半明狀,約可見底下暗脈絡。
但那并非管,而是某種細細的、蛛網般的灰線,向心口蔓延。
喬鶯胃里一陣翻攪,別開視線。
目上移,卻見房梁正中懸著一盞白紙燈籠。
燈籠無風自,緩緩打轉。
紙面素白,卻約出暗紋路,似人痛苦蜷的影。
燭火早熄,它卻自顧幽幽泛著青白微,將那干尸映得越發慘淡詭譎。
喬鶯脊背發涼,下意識攥岑韞玉的袖。
岑韞玉卻靜立原地,仰首著那盞燈籠,眸漸深。
微落在他側臉,勾勒出下頜清晰的線條。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低語如嘆:“原來是這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