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自高窗斜落,將廚房浮塵照得纖毫畢現。
岑韞玉那番話如石投靜湖,在眾人心頭開層層漣漪。
陸凝香第一個反應過來。
盯著畫紙上那幾縷自燈籠延而下的灰線,又抬頭看向梁上那盞實燈籠,眼神驟然銳利。
“以燈籠為巢,以魂魄為食……”低聲重復,忽地轉,“那它現在應該還寄居在燈籠里,客棧里還有多盞燈籠?”
蕭易水沉:“前廳、走廊、客房,說二三十盞。”
“全部查驗。”陸凝香斬釘截鐵,“若真如岑公子所言,那東西既能寄居一盞,便能寄居第二盞。它此刻很可能就藏在其中某盞燈里,正看著我們。”
話音落地,廚房溫度似驟降幾分。
般若合掌誦了句佛號,聲線肅然:“小僧這便去探。”
“且慢。”岑韞玉忽然開口。
眾人看向他。
紅年站在明與影界,邊噙著溫雅笑意,語氣平淡如常:“那既善匿,尋常探查恐難見效。不如——”
他頓了頓,目轉向喬鶯:“讓我娘子一試。”
喬鶯正暗自慶幸糊弄過去,聞聲心頭一跳。
不是,怎麼又是我?
瞪向岑韞玉,眼神里寫滿控訴,大哥,你就這麼對你未來妻子嗎?
對方卻只回以無辜淺笑,仿佛在說:能者多勞。
陸凝香眼睛一亮:“對啊,夫人既能窺見殘影,說不定也能知到那的存在。”
不由分說握住喬鶯的手:“這事非你不可,你不用害怕,我們會在一旁護好你。”
喬鶯哭無淚。
哪有什麼知能力,方才那些,不過是靠點小天賦還原現場罷了。真要去“應”什麼妖魔鬼怪,半點能力也沒有啊。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岑韞玉明顯不想暴自己,才把推出去,戲得演下去,只得著頭皮應下:“我盡力一試。”
一行人離開廚房,回到客棧大堂。
日漸盛,堂卻因門窗閉而顯昏暗。
數十盞燈籠高低懸掛,紙面潔,燭火早熄,在靜止空氣里靜默垂墜,像一只只空的眼。
陸凝香環視四周,朗聲道:“掌柜的,勞煩將客棧所有燈籠取下,集中于此。”
掌柜早被這一連串變故嚇破了膽,聞言連聲應諾,喚來小二與幫廚,戰戰兢兢地開始摘燈。
不過一盞茶功夫,大堂中央便堆起一座燈籠小山。
白的、紅的、描金的、繪彩的,大小不一,新舊參差,一共三十七盞。
陸凝香抬袖輕揮,一和靈力開,將燈籠悉數托起,懸于半空。
“喬姑娘,請。”
喬鶯深吸口氣,走到燈籠陣前。
其實毫無頭緒。
什麼知怨靈、探查妖氣,一概做不到。但眾目睽睽之下,只能裝模作樣地閉目凝神,假裝在仔細應。
時間點滴流逝,堂寂靜,只能聽見眾人呼吸聲。
喬鶯掌心沁出冷汗。
不是,邪祟大人,你明明知道我就是個凡人,哪里有知妖魔的能力,推我出來演戲好歹給個提示吧。
正焦灼間,腕間忽地一燙。
是紅線引。
那于皮下的紅線微微發熱,似在指引什麼。
心念微,循著那細微應抬眼去,目落向大堂東南角。
那里懸著一盞極尋常的白紙燈籠,與其他無異,可紅線引的灼熱,卻明確指向它。
喬鶯心臟狂跳。
不敢確定這是否岑韞玉聽到了的心聲在暗中縱,還是紅線引當真對邪有所應。
但此刻別無他法,只能賭一把。
“那盞。”手指向東南角,聲音盡量平穩,“有些不對勁。”
話音方落,蕭易水已琴撥弦。
一道清越音波開,直掠向那盞燈籠。音波及紙面的剎那,燈籠表面竟泛起水紋般漣漪。
隨即,“咯咯咯……”
一陣極輕、極詭異的笑聲自燈籠傳出。
那笑聲似男似,似老似,縹緲幽怨,鉆耳中便令人頭皮發麻。堂幾個凡人伙計一,跌坐在地。
陸凝香眼神驟冷,袖中銀針已至指尖。
“果然藏在這兒。”
叱喝一聲,三枚銀針破空出,直刺燈籠。
針尖及紙面的瞬間,燈籠驟然開刺目白。
芒中,一道扭曲黑影自燈籠竄出,快如鬼魅,直撲最近一名幫廚漢子。
“小心。”般若疾喝,小影已閃至那漢子前,雙掌合十,周綻出淡金佛。
黑影撞上佛,發出一聲凄厲尖嘯,倒彈而回。
眾人這才看清那真容。
它似一團濃稠黑霧,不斷翻滾變形,霧中約可見數張痛苦人臉時時現,男老皆有。
最駭人的是,黑霧核心懸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骷髏頭燈芯,正幽幽燃燒,散發冰冷芒。
“是燈鬼!”蕭易水臉微沉,“聚怨靈,附燈而存,專食生魂,最擅長匿蹤跡。這等邪,不該出現在凡間,難怪幾日都尋不到兇手蹤跡。”
燈鬼懸停半空,霧中數張人臉齊齊轉向喬鶯,空眼眶似在凝視。
“你看得見……”沙啞疊音自霧中傳來,男聲混雜,怨毒森然,“你的魂……很香……”
喬鶯脊背發涼,下意識後退半步。
岑韞玉上前一步,擋在前。
他并未出手,只靜靜看著那燈鬼,眸深如寒潭。
“原來如此。”他輕聲自語,“以怨養怨,以魂飼魂……倒是好手段。”
陸凝香可沒心思探究這些。銀針再出,織一道網罩向燈鬼:“孽障,還不伏誅!”
燈鬼尖嘯一聲,黑霧暴漲,竟將銀針悉數吞沒,霧中出數條灰白手臂,抓向四周活人。
蕭易水琴音驟急,音波如刃,斬斷幾條手臂。斷臂落地即化黑煙,復歸霧中。
般若佛再盛,試圖錮燈鬼。
但那狡猾異常,總能尋隙遁走,時而撲向旁邊人,時而撞向梁柱,將大堂攪得一片狼藉。
喬鶯被岑韞玉護在後,看得心驚膽戰。
這就是修仙界的戰鬥?與想象中仙氣飄飄、法訣絢爛的模樣截然不同。
正混間,燈鬼忽地調轉方向,放棄攻擊他人,直朝喬鶯撲來。
它速度極快,黑霧如箭,霧中幽白燈芯驟亮,出數道灰線,正是畫中取魂魄的詭異線。
“找死。”岑韞玉低喝一聲,終于了。
他未拔劍,只抬起右手,凌空一握。
那只白皙修長的手掌似攥住了什麼無形之。燈鬼前沖之勢驟止,霧中傳出痛苦嘶嚎,灰線寸寸斷裂。
喬鶯直愣愣看著他的背影。
紅墨發,姿如松,那只手明明只是虛握,卻仿佛扼住了邪命脈。
燈鬼掙扎無果,幽白燈芯忽明忽暗,霧中人臉扭曲更甚。
它似自知不敵,猛地炸開一團黑霧,借機掙束縛,化作一道流撞破窗紙,遁外面明中。
“它要逃。”陸凝香急道。
“逃不了。”蕭易水冷笑,琴的手未停,“外面有法陣。”
果然,窗外傳來一聲悶響,似有什麼撞上無形屏障。
陸凝香與般若當即追出。
蕭易水收起古琴,朝岑韞玉與喬鶯頷首:“二位稍候,我等去去便回。”
三人影消失在門外。
大堂重歸寂靜,只余滿地狼藉,與幾個嚇癱的凡人。
喬鶯長舒口氣,一,險些坐倒。
岑韞玉適時手扶住。
“嚇到了?”他低頭看,嗓音溫和。
喬鶯抬眼,對上他那雙漆黑眸子。
方才他抬手制住燈鬼那一幕,仍在腦中回放。那種舉重若輕的掌控力,真不愧是原著第一大反派。
忽然意識到,自己對他“滅世邪祟”的認知,終究還是太淺薄了。
“還好。”勉強笑笑,想起方才紅線引的異,低聲問,“剛才是你?”
岑韞玉眉梢微挑:“什麼?”
“紅線引。”喬鶯抬起手腕,“它忽然發熱,指向那盞燈籠,是你做的?”
岑韞玉看著,慢慢笑了。那笑容似真似假,眸深邃難辨。
“阿鶯覺得呢?”他不答反問。
喬鶯抿,還未出聲,門外已傳來陸凝香清亮嗓音:“抓住了!”
喬鶯與岑韞玉對視一眼,朝門外走去。
灑滿庭院。
院中法陣金未散,中央困著一團萎靡黑霧,燈芯幽暗淡,霧中人臉皆閉目,似乎已經昏厥。
陸凝香正以銀針封住燈鬼周靈脈,蕭易水在旁琴加固錮,般若則盤坐念經,佛如籠,將邪牢牢鎮住。
見二人出來,陸凝香抹了把額間細汗,揚眉笑道:“多虧夫人指路,否則還真這孽障瞞過去了。”
喬鶯訕笑:“僥幸罷了。”
余瞥向岑韞玉。
年淡淡而笑,紅灼目,仿佛方才一切皆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