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韞玉垂眸看著喬鶯的發頂,一個小小的發旋,茸茸碎發在額角。
良久,他才緩緩抬手,輕輕拍了拍後背。
“我在這兒。”他聲音低了些,“別怕。”
喬鶯哭得打嗝,好半天才平復下來。
松開手,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臉,眼睛紅得像兔子,覺自己方才那番表現實在有些丟臉,只能生地轉移話題:“外面怎麼回事?”
岑韞玉扶在榻邊坐下,轉點亮油燈。
昏黃亮驅散黑暗,也映出他擺上幾點深痕跡。
喬鶯眼尖:“你傷了?”
“不是我的。”岑韞玉語氣平淡,“方才雲水村里闖進三個魔修,專挑通過靈測試、尚未門的人下手。我出去時撞見一個,順手解決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喬鶯卻聽得心驚。
“魔修?他們為什麼要殺還未道的凡人?”
“魂煉,或是修煉邪功。”岑韞玉在對面坐下,倒了杯熱茶遞給,“青凌宗選拔期間魚龍混雜,總有人想渾水魚。”
喬鶯捧著茶杯,指尖被燙得微微發紅:“那現在呢?”
“跑了一個,殺了一個,抓了一個。”岑韞玉頓了頓,“青凌宗巡察弟子已經趕到,局面控制住了。”
窗外喧鬧聲漸歇,取而代之的是整齊的腳步聲和簡短的號令聲,約聽見有人在清點傷亡。
喬鶯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剛才是特意出去查看況的?”
岑韞玉挑眉:“不然呢?”
“我以為你……”那雙幽深瑰麗的眼眸里帶著促狹,喬鶯聲音低下去,“以為你趁離開了。”
“離開?”岑韞玉笑了,“阿鶯還在這兒,我能去哪兒?再說,我們之間還有紅線引,我哪里也去不了啊。”
他抬起手腕,昏暗線下,那道紅痕若若現。
喬鶯看著那道紅痕,心里五味雜陳。
最初恨了這玩意兒,覺得是道催命符,是鎖鏈,是錮。
可現在,它好像了和岑韞玉之間唯一的紐帶,讓莫名安心。
荒唐又諷刺。
“對了。”岑韞玉開口問,“你的令牌還在麼?”
喬鶯從懷里出那枚青令牌:“在。怎麼了?”
“收好,別輕易示人。”岑韞玉神微肅,“今夜那三個魔修,是沖著有特殊靈的人來的。你白日測試時靜不小,怕是已經被人盯上了。”
喬鶯背脊一涼,聲線有些發抖:“你是說,他們可能是沖我來的?”
“不確定,但有這可能。”岑韞玉看向窗外,“雲水村雖由青凌宗管轄,但這些天舉行宗門大比人員混雜,難保沒有別有用心之徒混。接下來兩日,你盡量別單獨行。”
喬鶯用力點頭,想了想又問:“那你呢?你展現的是三靈,應該沒人盯上你吧?”
岑韞玉似笑非笑:“怎麼,阿鶯擔心我?”
“誰擔心你了!”喬鶯扭開臉,“我是怕你連累我!”
話雖如此,耳朵卻悄悄紅了。
岑韞玉低笑一聲,沒拆穿。
窗外徹底安靜下來,油燈噼啪輕響,在墻上投出兩人晃的影子。
喬鶯抱著膝蓋,忽然又小聲喊道:“岑韞玉。”
“嗯?”
“謝謝你,回來找我。”
岑韞玉作微頓。
他抬眼看向喬鶯,小姑娘蜷在榻邊,長發散,眼眶還紅著,神卻格外認真。
那種陌生的、微妙的緒又涌上來。
他移開視線,語氣恢復一貫的漫不經心:“謝什麼。你是我未來妻子,我不管你,誰管?”
喬鶯撇了撇,心說這是瞎編的,又不是真的。
但還是順著往下說:“可你現在沒有記憶嘛,對我沒有啊,以後還是別提了吧。”
“怎麼,阿鶯好像不喜歡這個說法,可這不是阿鶯自己說的?”
“喜歡喜歡,喜歡得不得了。”喬鶯敷衍道,躺回榻上,拉起被子蓋住腦袋,“困死了,趕睡覺,明天還要早起呢。”
岑韞玉看著裝鴕鳥的模樣,角微彎:“阿鶯不是拿到免試資格了,早起什麼?”
進青凌宗,除了要靈合格,還要經歷“登雲梯”“林”“問心石”三項選拔,只有全部通關才有資格加青凌宗。
喬鶯因為是那什麼特殊的生靈質,免于參加“登雲梯”和“林”,直接進最終的選拔——
問心石。
“是啊,但你不是剛說過不要單獨行嘛。”喬鶯隔著被子傳出來的聲音有點悶悶的,“再說有紅線引,我肯定要跟你一起啊。”
岑韞玉吹熄油燈,在對面榻上躺下。
黑暗中,兩人呼吸聲清晰可聞。
許久,喬鶯再次悶聲問:“岑韞玉,你睡了嗎?”
“沒有。”
“你說那些魔修,會不會再來?”
“不會。”岑韞玉回答沉靜,“今夜之後,青凌宗會加強戒備。他們不敢再冒險。”
“哦。”
又一陣沉默。
喬鶯翻了個,面對岑韞玉的方向:“那,晚安。”
岑韞玉怔了怔。
許久,久到邊已經傳來平穩的呼吸聲,他才輕聲回:“晚安。”
窗外傳來第一聲鳴。
喬鶯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換上了新襦,是明亮的橙。
雖然自詡是暗的夜間生,但服服飾都格外喜歡鮮亮的和款式,而的長相也的確最適合這種明活潑的風格。
依舊不會梳頭發,喬鶯就用一漂亮的墨綠發帶綁了個簡單的魚骨辮,在追求簡潔利落的修仙者里,倒也不顯得突兀。
岑韞玉已經收拾妥當,依舊是一黑紅衫,墨發用黑發帶束起,清爽利落。
他腰間掛著那柄黑傘,見喬鶯出來,目在上停了停。
“阿鶯真好看。”他說。
喬鶯不清楚他是真心,還是隨口一說,但聽得耳微熱,不好意思別開臉:“快走啦,要遲到了。”
兩人和其他參選者一起,在雲水村村民準備的早餐後,被幾個白金紋的青凌宗弟子領著,來到了一道長長的階梯前。
那階梯又長又陡,石階磨損得,蜿蜒向上,直雲霄,本看不見盡頭。
眾人仰頭看去,皆倒吸一口涼氣。
為首的青凌宗弟子是個年輕俊的青年,劍眉星目,氣質清冷。
他站在階梯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
“在下薛行舟,負責引領諸位進行第一項試煉。”
他目掃過人群,在幾個人上稍作停留,包括喬鶯。
“諸位雖通過了靈測驗,其中不乏資質極佳的單靈。”薛行舟語氣平淡,“但這并不代表你們就能青凌宗。只有通過接下來的三項試煉,才能拿到門資格。”
人群中有人舉手:“那我們進宗後,是門還是外門啊?”
喬鶯看向問話的人。
是個丹眼、長相妖冶的年,一頭暗紅長發在鬢側扎了兩個小辮,一同梳向發髻,氣質囂張張揚。
認出來,是昨日被測為火系單靈的年。
不知為何,喬鶯總覺得這人有些眼,可確定自己不認識修仙界的任何人,不明白這悉從何而來。
薛行舟回答:“外門由諸位長老決定。你們需先拿到門資格,若屆時有長老愿收你們為徒,便是門;若無,哪怕靈再優秀,也只能是外門。”
紅發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教了。”
薛行舟不再看他,環顧眾人:“今日是第一項試煉,登雲梯。你們必須在日落之前登頂,未登頂者,淘汰。”
人群起來。
喬鶯仰頭看著那不見盡頭的階梯,喃喃道:“不是吧,這得有多層啊?爬上去都要廢了……”
自以為小聲的吐槽,在修仙者耳中卻清晰可聞。
薛行舟目投來:“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層。若連這點苦都不愿吃,這點毅力都沒有,那還是盡早不要修仙了。”
周圍目齊刷刷落在喬鶯上,無聲說著嘲諷與輕蔑。
喬鶯鬧了個大紅臉,想反駁又無從開口。
的確,修仙之路漫長艱辛,登雲梯對他們來說或許是最基礎的歷練,怕吃苦還修什麼仙呢?
岑韞玉上前一步,擋在前,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不好意思,吾妻在家中寵慣了,天真,有話直說。況且已免去前兩項試煉,今日過來,只是為了陪我。”
薛行舟出訝,探究地看向喬鶯:“原來你就是那位千年難遇的生靈質。”
旁邊一位修正是昨日接待喬鶯的那位,點頭證實:“正是。”
喬鶯不由得起脯,裝作不在意地點頭:“對,就是我。雖然我已免試,但我夫君在這兒,我是一定要陪著他的。”
說著,深款款地看向岑韞玉。
岑韞玉也溫回。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
有人羨慕喬鶯的特殊質,有人酸溜溜地議論,還有人看笑話:
“丈夫天賦不行,卻有個質千年難遇的娘子,真是走了大運了。”
“現在好如膠似漆,以後指不定會怎樣呢。我一看那人就不是個老實的……”
薛行舟表依舊冷淡,語焉不明道:“于修仙而言,有時天賦的確比努力更重要。但我個人,更看重努力。”
這話明擺著在涵喬鶯有天賦不努力。
喬鶯也不惱,笑嘻嘻道:“謝謝仙長提點,我一定會加倍努力的,絕對不會拖我夫君的後。”
轉向岑韞玉,戲癮上來,矯造作地問:“夫君,你信不信我啊?”
岑韞玉只能陪演:“我自是信你,阿鶯。”
許多人看不下去這“膩歪”場面,只盼著試煉能快些開始。
唯有一道視線,落在喬鶯上,格外幽深晦暗。
紅發年站在人群邊緣,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低聲喃喃:“生靈質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