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開進省城時，天已經黑了。
星冉看著車窗外，這里和江縣不一樣。
“到了，星冉。”夏志威把車停在一棟三層水泥小樓前，熄了火。
這年頭，能住這種獨門獨院三層樓的，不是一般人家。
“這就是咱們家。”李雪握了握星冉的手，手心有點。
怕孩子不習慣。
星冉反手拍了拍的手背：“媽，氣派的。”
大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里的燈全亮了，把水泥地照得雪白。
一個穿著灰布棉襖的老太太，拿著鍋鏟從屋里跑出來。
是夏正遠的老伴，星冉的親，張梅。
“哎呦！我的乖乖！可算到了！”張梅把鍋鏟往桌上一扔，幾步沖了過來。
星冉剛站穩，就被老太太抱住。
“讓看看，好利索了沒？”張梅捧著星冉的臉，眼眶紅了，上上下下地看。
“好了，醫生說恢復得很好。”星冉由著看。
“好了是好了，就是太瘦了！”張梅心疼得不行，“沒事，回家了給你補！”
“媽，外頭冷，進屋說吧。”夏志威提著行李提醒。
“對對對！進屋！屋里暖氣足！”張梅拉著星冉的手不放，牽著進屋。
剛進門，一熱浪撲面而來；跟著熱浪一起沖過來的，還有一個小男孩。
“姐姐！姐姐回來啦！”男孩穿著一紅棉，沖過來一把抱住星冉的大。
這是夏鳴，夏家最小的孫子，三歲多。
他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星冉低頭看著上的“掛件”這就是那個盡寵的弟弟？
蹲下，和夏鳴平視：“你認識我？”
“認識！”夏鳴說話聲氣，但很清楚。
他松開手，從兜里掏出一張皺的報紙；是星冉舉著獎杯的照片，邊都磨了。
“爺爺說，這是姐姐！是大英雄！”夏鳴指著照片，又指指星冉“姐姐最厲害！全國第一！”
星冉看了一眼旁邊正笑著的夏正遠；這老頭，工作做得可以。
小孩子最簡單，誰厲害就服誰。
“姐姐，以後你教我算數好不好？”夏鳴拉著的手指頭晃：“我也要考第一，上報紙！”
星冉樂了，手了他乎乎的臉。
手不錯：“行啊，只要你不哭鼻子。”
“我不哭！我是男子漢！”夏鳴起小脯。
看著這兩個孩子相融洽，一家人都松了口氣。
“行了，洗手吃飯！”張梅招呼著，“做了紅燒，還有星冉吃的糖醋排骨！”
飯桌上，碗筷得叮當響。
夏正遠開了瓶酒，非要跟兒子喝兩杯。
吃完飯，夏正遠臉有點紅，開始介紹家里：“星冉，這樓一共三層。”
“一樓，我和你住，懶得爬樓。”
“你們一家四口，住二樓。”
“三樓是你大伯的。”
星冉問：“我還有個大伯？”
“有！”夏正遠大著舌頭說道：“你大伯夏志雄，在西南軍區當干部，是個團長！”
“我是當兵的出，你大伯也隨了我，在那邊駐守邊疆呢。”
提到大兒子，老爺子滿是自豪：“你大伯娘和你堂哥堂姐，都隨軍去了。前兩年那邊不太平，一直沒回來。”
星冉點了點頭，這個家的人口結構，倒是簡單清晰。
“來，帶你去看房間。”張梅拉著上樓。
樓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實木的。二樓有個小客廳，擺著彩電和沙發。
“這層四個房間，你爸媽住那間，小鳴住小的，還有一間是書房。”
張梅推開朝南最大的那間臥室：“這是你的屋。”
燈一開，屋里亮堂堂的。
房間很大，鋪著紅木地板，窗簾是新的碎花布。
一張大床，鋪著厚棉被；靠墻是一整排大柜，還有一張寬大的書桌。
桌上放著臺燈和地球儀。
“怎麼樣？喜歡不？”李雪跟在後面問，“窗簾要是不喜歡，媽明天就去換。”
“不用，好的。”星冉走進去，手了書桌。
張梅又推開旁邊一扇小門：“看！帶衛生間的！”
里面有水馬桶、浴缸，還裝著熱水。
這太方便了。
“謝謝，謝謝媽媽。”星冉轉過，真誠地道謝：“我很喜歡，真的。”
“喜歡就好！被子我都曬過了，全是太味兒。”張梅笑著說：“今晚好好睡，明早給你做沒吃過的。”
這一晚，星冉睡得很沉。
第二天，是被一陣香味勾醒的。
看了眼床頭的鬧鐘，七點半。
在村里，這會兒豬草都割完了。
沈星冉了頭發，穿上拖鞋，洗漱完下樓。
餐桌上擺著油條、豆漿和小籠包。
“姐姐早！”夏鳴里塞著包子，含糊地打招呼。
“早。”星冉了他的頭，坐下。
李雪正穿著職業裝，拎著公文包：“星冉，媽得去單位了。”
臉上有點過意不去“這段時間我請了半個月假，剛好年底，單位的活兒堆山了。”
李雪是省設計院的工程師，也是鐵飯碗，不能耽誤太久。
“媽，你去忙吧。”星冉拿起一油條，“我沒事了。”
“讓你帶你。”李雪匆匆喝了口豆漿，“錢我放桌上了，想吃啥跟說。”
說完，李雪就出門了。
張梅端著咸菜出來，看著李雪的背影嘆了口氣：“你媽忙工作，也是婦能頂半邊天這種。”
張梅把咸菜放下，“星冉，快吃，吃完帶你出門。”
“去哪兒？”
“買裳去！”張梅大手一揮，“這不快過年了，咱們得置辦新裳。”
“新年新氣象，得穿得洋氣點！”
“還有你那頭發，帶你去理發店修修，剪個學生頭，神！”
星冉看了看自己上這件紅底大花的棉襖。
“行，聽的。”喝了一口豆漿，比外面賣的好喝。
“對了，。”星冉咽下里的包子。
“我轉學的事兒，定了嗎？去哪個學校？”
一旁看報紙的夏正遠放下了手里的《人民日報》。
老頭子扶了扶眼鏡，表嚴肅又有點得意：“這事兒，不用你心，爺爺早就給你辦妥了。”
“去哪兒？”
“省一中。”
“省一中？”星冉挑了挑眉。
知道這個學校，全省最好的重點中學：“可是爺爺，我那個小學學籍……”
“特事特辦！”夏正遠把報紙往桌上一拍，“你那個全國第一，放哪兒都是通貨。”
“省教育廳直接下的文件，從江縣調檔。”
“本來按規矩，你得去讀小學六年級。”
“但是我看你那卷子，初中的題都會了，再讀小學那是浪費時間。”
夏正遠看著孫。
“所以我跟一中的校長談了，讓你直接進初中部的實驗班。”
“也就是年班的預備役。”
直接跳級讀初中？這倒符合的心意。
“不過星冉啊，那個實驗班力可大了。”張梅在一旁有些擔心，“里面的孩子都是尖子，講課快得跟飛一樣。”
“你能行不？吃得消不？”
夏正遠瞪了老伴一眼：“說什麼喪氣話！咱們星冉是誰？滿分狀元！”
“上面都說了，之後的學習進度會被拉快，這是為了給國家培養特殊人才。”
夏正遠轉頭看著星冉：“星冉，今年你就別有力。”
“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月，學校那邊說了，讓你先休養。”
“等過了年，開春了，再去報到。”
“這學期剩下的課，你要是想聽就去聽兩天，不想聽就在家自己看書。”
這安排，簡直完。
既給了適應的時間，又保證了起點。
“謝謝爺爺，這安排我很滿意。”星冉這聲道謝是發自心的。
這就是權力和資源的好，在守林村想都不敢想的事，在這里一句話就解決了。
“滿意就行！”夏正遠看起來心極好，站起活了一下筋骨。
“今天你就跟你去逛街，買服，做頭發，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為啥這麼隆重？”星冉不解。
“因為再過半個多月，咱們家要辦個聚會！”
夏正遠背著手說道：“我要把咱們大院里的老戰友，還有你爸媽單位的領導，都請來！”
“一是咱們家大團圓，慶祝你回來了。”
“二是……”老爺子頓了頓，臉上出一狡黠的笑。
“我得讓那幫老家伙看看，什麼文曲星下凡！”
“前兩天老李頭還在我面前顯擺他孫子考了全班第三。”
“哼，這次我把全國第一擺出來，震死他們！”
張梅在一旁收拾碗筷，笑著啐了一口：“老東西，一大把年紀了，還爭強好勝的。”
“你懂什麼！這就揚眉吐氣！”
夏正-遠興得臉都紅了：“自從知道星冉是咱們家的，我這幾天晚上都沒睡好覺。”
“一閉眼就是星冉在領獎臺上的樣子。”
“下周，正好你大伯一家也能趕回來探親。”
“到時候，咱們照個全家福！”
星冉看著這個興得像個孩子一樣的老人，心里暖暖的。
雖然有點虛榮，但這份護，是實打實的。
“行，爺爺，那我肯定好好打扮。”
星冉了，站起：“絕不給您丟臉，一定要把李爺爺的孫子比下去。”
夏正遠哈哈大笑：“對！就是這個勁兒！”
“走！乖乖，咱們現在就出門！”
張梅解下圍，換上大：“再去供銷社買點線，給你織件新。”
夏鳴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下去，舉著沾滿油的小手。
“我也去！我也要去！”
“去！都去！”
星冉抱起這個沉甸甸的小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走，姐姐帶你去買糖葫蘆。”
省城的冬天，明。
一家人走出了院門，吉普車雖然停在院子里，但張梅說坐車沒意思，走著逛才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