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王府門口就停了一輛馬車。
太醫院院使張太醫從車上下來,提著藥箱,跟著周嬤嬤往主院走。今天是例行診治的日子,他每三天來一次,給八王爺看眼睛和。
說來也怪。
三個月前八王爺剛傷那會兒,張太醫心里門兒清——這眼睛怕是治不好了。眼睛瞎了就是瞎了,能有什麼辦法?可二十天前,王爺突然就能看見了。雖然模糊,但確實是看見了。
張太醫當時嚇得差點跪下。
這是老天爺顯靈?
張太醫一邊走一邊琢磨,等會兒見了王爺該怎麼說話。不能說自己沒本事,得說是“王爺吉人自有天相”“臣等盡心盡力,托賴王爺洪福”之類的話。反正拍馬屁就對了。
進了主院,周嬤嬤引著他往正廳走。張太醫剛進門檻,就看見慕容戰坐在主位上,一玄,面冷淡。
“王爺。”張太醫趕行禮。
慕容戰“嗯”了一聲:“起來吧。”
張太醫起,走上前,開始例行檢查。他先看了看慕容戰的眼睛——瞳孔對有反應,視線能追隨移的,比上次又清晰了不。
“王爺,您看這個。”張太醫出兩手指,“這是幾?”
“二。”慕容戰語氣冷淡。
張太醫又出三。
“三。”
張太醫再出五,晃了晃。
慕容戰眉頭微皺:“五。別晃。”
張太醫趕收住手,心里暗暗吃驚。二十天前,王爺只能看見模糊的影子,連人臉都分不清。現在連手指都能數清了,這恢復速度,簡直是奇跡。
他忍不住問:“王爺,您這眼睛,最近可有什麼覺?”
慕容戰想了想:“比之前清楚些。”
“沒有不適?比如頭疼、眼脹、視模糊?”
慕容戰搖頭。
張太醫又給他把了脈。脈象平穩,氣通暢,看不出任何問題。他放下手,心里更納悶了——這到底是怎麼好的?
“王爺,”他試探著問,“您這眼睛突然好轉之前,除了用太醫院的藥,可曾用過什麼特別的藥?”
慕容戰眼神微沉。
別的藥?
那三天,那個人每天都來敬茶。
但他讓人查了,茶里什麼都沒有。杯子、茶葉、水,全都查過,干干凈凈。
“沒有。”他淡淡道。
張太醫點點頭,不敢再問。他打開藥箱,拿出幾包藥:“王爺,臣再給您開幾副調理的藥,鞏固鞏固。”
慕容戰沒說話,算是默認。
張太醫又看了看他的。慕容戰撐著拐杖站起來,走了幾步。左還是瘸的,落地時明顯吃不上力。
張太醫蹲下,按了按他的膝蓋和腳踝,又讓他活了幾下。然後站起來,眉頭鎖。
“王爺,這……”他斟酌著措辭,“瘀阻滯,經絡不通,恢復需要時日。您別急,慢慢養著。”
慕容戰眼神冷下來:“慢慢養?養多久?”
張太醫額頭冒汗:“這……臣不敢妄言。短則一年半載,長則……”
他沒說下去。
慕容戰冷笑一聲:“行了,下去吧。”
張太醫如蒙大赦,趕行禮退出去。
出了主院,他才敢抬手汗。這位爺,眼睛好了,脾氣一點沒變,還是那麼嚇人。
屋里,慕容戰坐在椅子上,臉沉。
太醫的話他聽懂了——好不了。
至,短時間好不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眼神越來越冷。
三個月前,他還是戰場上所向披靡的戰神。三個月後,他了個瘸子。眼睛雖然能看見了,但沒好,他照樣上不了戰場。
一個瘸子,還什麼戰神?
“王爺。”影一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慕容戰抬眼:“說。”
影一走進來,低聲道:“林小姐來了,在院外等著。”
慕容戰眼神微,臉上的冷意褪去幾分:“讓進來。”
影一出去傳話,片刻後,林青妍裊裊婷婷地走進來。今天穿了件鵝黃的褙子,襯得越發白皙,眉眼溫。
“戰哥哥。”走到慕容戰邊,聲喚道。
慕容戰看著的臉——現在已經能看清的廓了,他知道長什麼樣。從小到大,那張臉他看了十幾年。
“坐。”他說。
林青妍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關切地問:“太醫來看過了?怎麼說?”
慕容戰沉默了一下:“眼睛好多了。”
林青妍臉上綻開笑容:“戰哥哥,眼睛好了,肯定也能好。”
慕容戰看著,沒說話。
林青妍繼續說:“戰哥哥,你別急。太醫說了,慢慢養著,肯定能好。我每天都來陪你,等你好了……”
頓了頓,臉微微紅了。
慕容戰心里一。
這三個月,林青妍天天來,從不間斷。他瞎著的時候,就陪他說話,給他講外面的趣事。他能看見了,還是天天來,從沒嫌棄過他。
這份意,他記在心里。
“青妍,”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溫和,“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林青妍搖搖頭:“不辛苦。只要能陪著你,我一點都不辛苦。”
說著,眼眶微微泛紅,低下頭去。
慕容戰出手,握住的手。林青妍子微微一,抬起頭,看著他,眼里淚盈盈。
“戰哥哥……”
兩人就這麼握著手,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林青妍輕聲問:“戰哥哥,你的……太醫有沒有說,大概什麼時候能好?”
慕容戰眼神暗了暗:“沒說。”
林青妍心里一沉,但臉上還是溫的笑容:“沒關系,慢慢來。我等你。”
慕容戰點點頭。
林青妍又陪他坐了一會兒,說了些閑話,然後起告辭。臨走前,握著他的手,聲說:“戰哥哥,你好好養傷。我明天再來。”
慕容戰“嗯”了一聲。
林青妍出了主院,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心里煩躁起來。
眼睛好了,沒好。
這得等到什麼時候?
如果一直好不了呢?難道真的要嫁給一個瘸子?
林青妍咬了咬,轉上了馬車。
馬車轆轆地往前走,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腦子里一團。
再等等。
再等一段時間看看。
如果能好,一切好說。如果好不了……
睜開眼,眼神復雜。
另一邊,聽竹院里。
沈長寧正在曬太。
躺在躺椅上,半瞇著眼,暖洋洋地照在上,舒服得想睡覺。青竹在旁邊坐著,手里拿著針線,在繡一塊帕子。
“小姐,”青竹突然開口,“您說王爺的能好嗎?”
沈長寧眼皮都沒抬:“關我屁事。”
青竹被噎了一下,小聲道:“小姐,您怎麼老說這種話?王爺是您夫君……”
“夫君?”沈長寧睜開眼,看一眼,“他來看過我嗎?他給我送過東西嗎?他知道我每天吃什麼喝什麼嗎?”
青竹搖頭。
沈長寧又躺回去:“那不結了。我跟他,就是名義上的夫妻。他瘸瞎,跟我沒關系。”
青竹張了張,不知道說什麼好。
沈長寧閉上眼睛,繼續曬太。
其實知道王爺的能好。那點瘀,那點錯位,對來說不算什麼。但問題是,憑什麼給他治?
那個男人,新婚夜把折騰死,然後拍拍屁走人。給他請安他還把自己趕走,這一個月,連個影子都沒見著。現在眼睛好了,更不會想起這個又胖又傻的側妃。
犯賤啊?上趕著給他治?
沈長寧冷笑一聲。
不治。
瘸瘸著。
翻了個,換了個姿勢,繼續曬太。
下午的慢慢西斜,院子里漸漸涼下來。沈長寧從躺椅上起來,了個懶腰,回了屋。
青竹跟在後面,小聲說:“小姐,晚飯想吃什麼?奴婢去廚房看看。”
沈長寧擺擺手:“隨便。”
青竹出去了。
沈長寧上門閂,進了空間。
先給自己把脈。毒素又了一點,重又輕了一點。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皮白了,眼睛大了,五廓清晰了。雖然還是有點胖,但已經能看出是個人胚子了。
沈長寧點點頭,轉去浴室放水。
藥浴,吃藥,睡覺。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簡單又規律。
聽竹院外,劉婆子每天來兩趟,掃地、送飯、倒馬桶。從不跟沈長寧說話,只是默默干活。但每次干活的時候,都會多看沈長寧幾眼。
又瘦了。
又白了。
又神了。
劉婆子心里犯嘀咕,但面上不顯。只是個使婆子,主子的事管。但王爺代過,讓暗中觀察側妃,有什麼異常立刻上報。
異常?
劉婆子想,瘦了算異常嗎?白了算異常嗎?
拿不準,但每次回去復命,都如實說:“側妃今日在院子里曬太。”“側妃今日在院子里發呆。”“側妃又瘦了。”
影一把這些話傳給慕容戰,慕容戰聽了,眉頭皺。
又瘦了?
他想起那天看見那個人——雖然模糊,但確實比一個月前瘦多了。那時候像個球,現在至……像個不那麼圓的球。
到底怎麼回事?
他讓劉婆子繼續盯著。
于是劉婆子每天繼續觀察,每天繼續回報。
“側妃今日在院子里曬太。”
“側妃今日在院子里發呆。”
“側妃又瘦了。”
慕容戰聽著,眉頭越皺越。
他想不明白。
一個被關在後院的人,每天就曬曬太發發呆,怎麼就能瘦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