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素棠沒有地方可去了。
一個人,帶著兩個三歲的娃。天大地大,竟沒有他們娘仨的容之。
十八歲嫁人,娘家用換了幾十塊的彩禮。他們說,嫁到婆家吃飯多干活,不要怕吃苦,就算挨打挨罵也要忍著。他們說,這是你的命,你得認命。
江素棠認命。
既下田種地又照顧癱瘓的公公,為公公端屎端尿。出空來還要編筐編簍,等到集市時賣出去補一些家用。
丈夫不愿意,沒那檔子事,江素棠連息的時間都沒有,從早到晚都在干活。
稍有不順心,丈夫和婆婆就會打,下死手的打。天天忙的腳不沾地,心里沒什麼盼頭,只盼著能挨一點打。
婚後第二年,江素棠竟然懷孕了。
那天,丈夫把拽到野地里,打暈了,沒多久就懷孕了。懷孕了也得干活,江素棠年紀小,健康,倒也住了。
只是給公公端屎端尿時會吐,到了夜里,手腳筋,疼得厲害。
日子一天一天熬著,到底是熬過來了。
又是一個春天,那天江素棠在翻地,為接下來的耕田做準備。不知怎麼,站不住了,整個人栽到地里,摔了一個狗吃屎,子了一大片。鄰家的狗娃笑尿子,狗娃娘說,妹子你這是羊水破了,快找接生婆來。
接生婆要花錢,丈夫和婆婆哪里肯花錢。狗娃娘好心幫忙接生,足足折騰了三個小時,兩個孩子出生了,龍胎。為婆家生了一兒一,人人都說江素棠以後要福了。
哪敢奢求福呢,只盼著能活下去,兩個孩子就是的盼頭。
有了孩子之後,江素棠的日子更不好過了,公公的病惡化,大小便失,不就是一屎尿。認真洗幾遍,還是有味道。
丈夫學人賭博,欠了幾次賭債,江素棠賣還上了。
丈夫不兩個孩子,不就要把他們摔死,每次都是江素棠拼了命護著。
轉眼已是第五個年頭,兩個娃娃越長越漂亮,比掛歷上的年畫娃娃還要漂亮咧。偏偏兩個娃都不會說話,旁人都說,這兩個孩子要麼傻要麼啞,白瞎了這麼好的模樣。
江素棠很執拗,執拗地認為會好起來的,娃娃會好起來的,日子會好起來的。只要拼命地干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清明剛過,公公死了。江素棠暗中松了一口氣,不用伺候癱瘓的病人,以後的日子就輕松了。沒有病人拖累,也可以像其婦一樣到工廠里打工,多賺一些錢,到時就可以供兩個娃娃讀書了。
聽說,城里的娃娃三四歲就要上托兒所了,江素棠不知道托兒所是什麼。只知道,別的娃娃有的,也想讓自己的娃娃有。
公公頭七,丈夫帶回來一個人。
丈夫要跟江素棠離婚。
婆婆讓江素棠快點滾,好給的新兒媳騰位置。
江素棠不肯,離婚的人名聲就壞了,從來都是個清清白白的人。丈夫和婆婆把按在地上打,咒罵,說孩子都是跟野漢子生的,你哪來的清白?你就是個破鞋。
丈夫鬧到村里要離婚,村長說,你們都沒有結婚證,哪來的離婚?讓滾就是了。
他們沒領過結婚證,在江素棠的認知里,住進婆家便是結了婚。原來還要領證麼,不知道。
是個農村娃,又沒讀過書,除了干活什麼都不會。
丈夫揚言,江素棠不滾的話,他就殺了兩個孩子,摔死燙死扔糞坑里淹死。江素棠抱著孩子哭,丈夫帶回來的那個人在笑。
這家,留不下了。
狗娃娘說,妹子你去鎮上,鎮上富裕,就算討飯也不死你跟兩個娃娃。
狗娃娘給了江素棠一塊錢,讓坐車。
江素棠說,這錢我一定還。狗娃娘笑了,妹子你這一走,咱倆這輩子都不一定見上了。
從村里去鎮上不容易,是車站,江素棠就不知道怎麼走。帶著兩個孩子,一路走一路打聽著。兩個娃娃不哭不鬧,小手地握著媽媽的手。
娘仨總算走到車站,又等了好久,客車才來。去鎮上的人多,人人的,江素棠小心翼翼地護著兩個孩子,孩子就是的命。
去鎮上的車票一塊錢,兩個小孩不收票。車子開的晃晃,江素棠的心是麻木的,到了鎮上之後又該去哪里,不知道。
覺得自己活得不如個畜生,野貓野狗也得有個去,沒有。回不去的娘家,留不下的婆家……人的一生,究竟是怎樣的一生。
下車之後,兩個孩子哇哇吐,肚子里沒食,吐出來的全是膽。
江素棠心疼地拍著孩子的背。
兩個孩子不比尋常孩子,了疼了都不會說。婆婆說這兩個孩子是傻子,江素棠不信。母子連心,知道兩個孩子心疼,也心疼孩子。
孩子,江素棠也。狗娃娘說,鎮上富裕,就算討飯也不死。江素棠彎不下這個腰,命苦,命賤,但不代表沒有骨氣。兩個娃娃才三歲,三歲就開始討飯,這輩子還能好了嗎?
“快看,那群當兵的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江素棠下意識地轉頭去,只見是一群穿著軍裝的年輕小伙子。
江素棠以前也見過軍人,大概四年前吧。有一個連隊的軍人在他們村里執行任務,軍人們都很好,還幫澆過地。丈夫賭博回來,看到了。當天晚上,把江素棠按到地上打,還說看到當兵的眼睛都直了,不打不老實。從此之後,江素棠看到當兵的就躲,連隊離開的那天,村里的老百姓都去送了。江素棠沒去,不敢,怕挨打。
回憶往事讓江素棠有些恍惚,回過神來,手上牽著的兩個孩子竟然不見了。
江素棠慌了,孩子是的命,丟不得。
只見兩個小娃娃正抱著一位軍人的不撒手。
江素棠又又惱,趕上前,把兩個孩子往回拽。兩個娃娃就跟認準了似的,怎麼拽都不撒手。
江素棠心一急,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醒來便是在醫院。
顧不上自己難,只惦記著兩個孩子:“我兩個娃呢?”
“妹子你別激,我的兵帶兩個娃娃去吃飯了,過會兒就能回來。”周勇說。
見周勇穿著軍裝,長得也正派,江素棠放下心來。當兵的人好,知道。
“妹子,醫生說你是低糖,出來的病,兩個孩子也壞了。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是不是有什麼難,你人呢?”周勇問。
江素棠低著頭,不敢看周勇:“我丈夫死了。”
不擅長撒謊,更不敢說自己是離婚的。不對,村長說了,沒有結婚證,不是離婚。兩個孩子在那擺著,也肯定不是未婚的大姑娘。怕別人說是破鞋,索說自己是寡婦。
周勇嘆氣:“你們家的其他人呢,你子太虛弱了,得找個人接你回去。”
江素棠鼻尖一酸,眼淚不控地往下掉:“我沒地方可去。”
江素棠這一哭,可把周勇給嚇壞了:“妹子你別哭啊,有啥事咱們慢慢說,有啥困難,大不了我幫你解決。”
江素棠仿佛下定決心般,從病床上爬了起來,撲通一聲跪到地上,“能幫我找個工作麼……我啥活都能干,啥苦都能吃!”
“哎呦,妹子!”周勇手懸在半空中,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哎呦,你看你這……”
周勇是連長,給人安排個工作倒不難。只是部隊里的活都不輕松呢,這妹子瘦的就剩一把骨頭了,能干啥?
“誒!”周勇一拍大,心中有了主意:“妹子,你看你給我們首長當保姆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