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日下。
荒草長滿葬崗。
好些墳塌了口子,爛骨頭在外。
一子腐臭味飄得老遠,引來了幾只烏。
那埋了蘆席的土坑里,冷不丁的,傳出窸窣聲。
土坑不深。
堪堪能塞進一卷蘆席。
就見一只沾滿黑泥的小手,巍巍出,在了坑沿上。
一只烏聞聲轉過腦袋,里叼著塊腐。
它眼珠子幽深,盯著坑里發生的異。
漆黑瞳孔里,倒映出了那小手的主人。
小小的人兒,踉蹌爬起,從坑里出半個子。
沈檀汐只覺得渾酸痛。
僵抬眼,面前是遍野荒墳衰草。
不由得愣住了。
腥腐濁氣直鉆鼻腔,讓幾作嘔。
這是哪里?
怎麼在這?
自己不是已經……死了嗎?
沈檀汐低頭,目是一雙干瘦黃的小手,像是只有七八歲大。
瞳孔驟然一。
這不是自己的手!
一瞬間,屬于這子主人的記憶回籠。
一腦的,闖沈檀汐的腦海里。
畫面模糊,斷斷續續。
只覺出,原是個棄兒。
生來癡愚,心智不全。
無名無姓的,流落在街頭。
後來有幸,被一位鏢頭看中一蠻力。
卻被鏢局的東家賣給私鬥賭坊,帶病橫死在拳臺之上。
沈檀汐閉了閉眼。
不清楚自己為何能死而復生。
醒來後,又了這個孩子。
只知道自己現在還能活著,想見阿娘!
沈檀汐倏地睜開眼,掃過遍野荒墳。
原記憶模糊,對此毫無印象,更不知道什麼是京城。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咬咬牙,不去想眼前這些臟污的泥濘,踮起雙腳,著坑沿往外爬。
這副子手腳有力,沈檀汐沒怎麼費事,就爬了出來。
那只烏落在頭頂的枯枝上,一眨不眨地盯著底下的小丫頭。
看著小心翼翼,避開那些隆起的墳包,一步步挪著腳下的路。
那些斷碑歪倒著,橫在跟前,散著幾塊碎骨。
沈檀汐瞥見那是什麼,飛快收回目,側繞開。
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是把那心跳了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日頭已經沉下去了。
暮猶如水漫過來,只剩天邊一抹灰藍。
沈檀汐腳步停下。
發現自己早已離開了墳場,闖了一片稀疏樹林。
天徹底暗了。
眼下孤一人,在空曠荒林,心中的恐慌毫不亞于先前。
但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沈檀汐找了棵最壯的老樹,蹲坐下來。
早已累得發沉,眼皮卻半點睡意也無。
仰起頭,向天空。
一圓月,朦朧懸在墨天幕上。
月淡得像一層薄紗,傾灑下來。
這片稀疏的林子里,連蟲鳴都稀落。
沈檀汐就這麼安靜著月亮,眼神漸漸了下來。
想阿娘了……
也不知道自己死後,阿娘該有多傷心……
沈檀汐一夜未眠。
天亮後,扶著樹干,慢慢站起。
膝蓋和腰背蹲坐了一夜,有些僵。
但比從前的筋骨結實多了,沒半點稍即的滯。
心里不掠過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良久,回過神來。
辨了辨方向,繼續往林外走。
不多時,眼前豁然一亮。
一條寬闊平整的道橫亙在面前。
沈檀汐見此,剛松口氣。
就聽見什麼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轉頭去,一隊車馬映眼簾。
約莫七八輛。
都是常見的桐木車廂,蒙著素凈的青布車簾。
車隊走得不快。
前後跟著十幾個家僕,瞧著是正經人家的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