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之下,車隊趕了一整天路。
終究沒能在天黑前,抵達驛站。
周猛只得下令,在路邊的楓樹林里扎營。
鏢師們作麻利,家丁們則卸下車馬、拴好牲口。
白日里,沈檀汐單手推馬車的事早已傳遍全隊,幾個年輕鏢師和家丁按捺不住好奇,特意湊過來,七八舌地喊著:
“小兄弟,幫個忙唄!這木樁太沉,我們幾個釘不!”
“還有這個糧袋,麻煩搭把手!”
阿野立刻擋在沈檀汐前,臉上堆著笑:“各位大哥別急,我弟弟他怕生,話,我來他。”
他轉頭拍了拍沈檀汐的胳膊,低聲音,“讓你搬你就搬,別抬頭,別說話。”
沈檀汐聽罷,心中長嘆一聲,點點頭,走上前,單手拎起百斤重的木樁往地里一,又抬手把兩袋糧食摞上了推車。
作輕得像拎著兩片樹葉,看得眾人嘖嘖稱奇。
有人還想讓試試搬更重的石磨,阿野連忙打圓場:“哎呀各位大哥,他力氣是大,可畢竟還是個孩子,累壞了可不行。等明天趕路還得靠他呢!”
眾人哈哈一笑,也不再強求。
阿野一邊陪著說笑,一邊不聲地把沈檀汐護在後,三言兩語就和鏢師們混了。
連誰是哪里人、走了幾趟鏢都套了個七七八八。
沈檀汐在其後,一言不發,只低頭盯著自己手掌上的繭子,慢慢收攏。
方才做那些重活的模樣,全然都不是前世的自己了。
可也不是真正的原。
如今到底,算什麼……
不遠的樹蔭下,周猛的目一直落在沈檀汐瘦小的背影上,眉頭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忙活到天黑,伙夫終于做好了飯。
家丁和鏢師們的飯食很簡單,一大鍋雜糧粥,配著剛烙好的燒餅,還有一小碟咸菜。
而營地最深,用帷帳隔出了一片單獨的區域,是謝家人的住。
幾個丫鬟端著致的食盒,穿梭其中。
自始至終,沒有一位主人家從馬車里出來。
阿野端著兩碗粥和四個燒餅,帶沈檀汐找了塊干凈的石頭坐下。
他咬了一大口燒餅,含糊地說:“看樣子這戶人家真不簡單。你看那帷帳,還有丫鬟手里的食盒,尋常大戶人家哪有這個排場。”
沈檀汐小口咬著燒餅,慢慢嚼著。
上的瘀傷還未見好,也不曾用藥,被一路顛簸得作痛,口也悶得慌,本沒什麼胃口。
好在最擅長忍耐。
沒多久,阿野吃了兩個燒餅,轉頭見沈檀汐手里的半個燒餅還沒吃完,粥也只喝了幾口,不由得奇怪地看:
“傻子,你怎麼吃飯這麼斯文?還剩下這麼多,你不啊?”
沈檀汐停下細嚼,慢慢咽下里的東西,這才抬眼看了看他,含糊地吐出幾個字:“不,學吃,飯。”
話說得顛三倒四,阿野卻聽懂了。
他嗤笑一聲,手了的頭發:
“你個傻子,還想學那些小姐夫人吃飯不?們是金枝玉葉,我們是要干活吃飯的,不吃飽哪有力氣推車。”
沈檀汐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小口啃著燒餅。
“你們在說什麼呀?什麼學吃飯?”
後突然傳來清脆的聲,嚇了阿野一跳。
他和沈檀汐同時回頭,只見謝棠正站在後頭,後跟著一個提著燈籠的丫鬟。
謝棠也不多廢話,一屁坐在兩人旁邊的石頭上,毫不在意上頭的塵土。
盯著沈檀汐,眼睛亮晶晶的:“我是來找你玩的!你還沒告訴我呢,你怎麼會有這麼大力氣啊?”
“沒什麼,我弟弟就是天生的。”
阿野連忙拉著沈檀汐站起來行禮,笑著打哈哈,“再說我們哥倆就是鄉下人,沒什麼好玩的,別污了四小姐您的眼。”
“我才不嫌棄呢!”謝棠擺擺手讓他們坐下。
單手托著下,看向沈檀汐:“你當真是天生的好力氣?那也太厲害了吧!比那些鏢師都厲害!對了,我謝棠,今年十歲。”
“小姐白日應該聽過了,我阿野,還不到十四,我弟弟阿笨也只有——”阿野眼珠子一轉,隨口編了個年歲,“九歲。”
“果然比我還小。”謝棠點點頭,掃過沈檀汐上下。
正要繼續開口,被阿野順勢引開話題:“是,阿笨確實還小,也是小姐您過獎了,他再厲害也沒有這些走南闖北的鏢師們厲害。”
“而小姐您偏能雇傭得起這些鏢師,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
“那是自然——”謝棠想也不想就口而出,“廣陵謝家,你可聽說過?”
沈檀汐眼神微,余瞥了眼阿野,看出他是在故意套話了。
但這答案也正是想要的。
“我們這次要去的,就是江南的本家,去那里的學堂上學。那可是出了歷代不科舉的——”
“棠兒。”
一道溫聲突然響起,打斷了謝棠的話。
幾人同時抬頭去。
暮里,一個正緩步走來,後跟著一個大丫鬟。
戴著一頂素紗羅幃帽,長長的垂紗遮住了面容,只能看見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
擺曳地,行走時不見半點聲響,像一朵飄在晚風里的白荷。
姿拔,步履沉穩。
阿野看得一下子愣了神。
直到走到近前,他才猛地反應過來自己失禮了,連忙垂下眼眸。
沈檀汐也微微垂眸。
見過京中無數貴,可眼前這個,上卻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氣質。
好似浸在筆墨書香里多年,沉淀下來的溫潤端方,一舉一都著世家大族特有的規矩和風骨。
謝棲卻沒有在意旁人,只是走到謝棠邊,聲道:“天晚了,該回去歇息了。”
“知道了知道了。”
謝棠吐了吐舌頭,不愿地站起來,跟著謝棲轉走了。
幾個丫鬟提著燈籠慢步跟上。
直到們的影進了那遠馬車,再看不見,沈檀汐才緩緩抬起頭。
發現阿野竟然還著謝棲離去的方向,不由得在心里搖了搖頭。
前世所知的那個謝家,即江南頂級門閥,百年科舉世家,這樣的人家,規矩森嚴,門第之見更是刻在骨子里。
無論眼下的阿野到底有沒有起心思,終歸是要妄想落空的。
“好像……仙子一樣……”阿野忽然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在丹活了這麼些年,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小姐。”
哪怕對方還帶著擋臉的帷幕,也難掩其華貌。
沈檀汐沒搭理他,拿起剩下的半個燒餅,繼續慢慢吃著。
阿野也不需要回應,他看著遠的帷帳,眼底的恍惚漸褪,一點點變得堅定,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等到了江南,”他輕聲說,“我們一定要找機會留下來。跟在這樣的大戶人家邊,機會總比在丹多。”
彼時晚風穿過楓樹林,卷起幾片落葉。
沈檀汐把最後一口燒餅咽了下去,著北邊的方向,沉默不語。
不,才不會留在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