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沿著平原道,一路向正西。
進常州地界後,路愈發平坦開闊。
幾十里路走得順暢,未時剛過,便遠遠見了道旁的茶亭。
是這八十里平原上,唯一像樣的歇腳。
遠遠去,青瓦飛檐在一片青黃麥田里格外醒目,倒像是半座小型驛站。
外面是半開放式的敞廊。
足有三丈寬,沿著屋檐一字排開二十多張長條木桌,長凳得干凈,能同時容下百十來號人歇腳。
已經坐了不趕路的行商和腳夫。
里面隔出了四間雅座,用素竹屏風擋著,屏風上繪著淡墨山水,干凈雅致。
茶亭外東側,還辟出了專門的拴馬區。
西側則擺著兩個小攤,一個賣燒餅鹵味,一個賣新鮮瓜果,香氣混著茶香飄得老遠。
周猛勒住馬,回頭高聲道:“原地歇息半個時辰,喝口水再走!”
話音剛落,就見謝家的馬車依次停了下來。
這是自出發以來,謝家的主人家第一次全部下車歇息。
最先下來的是謝棲和謝棠。
謝棲依舊戴著那頂素幃帽,垂紗遮面,只出一雙素白的手,扶著車轅緩步走下。
謝棠卻早一步跳了下來,蹦跳地跑到第二輛馬車前,仰著頭喊:“娘!慢點!”
車簾被丫鬟掀開,一個著石青暗紋褙子的婦人探出來。
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紀,容貌清麗溫婉,發髻梳得一不茍,氣度端莊,扶著謝棲的手緩緩下車。
一行人便進了茶亭最里面的雅座。
接著,第四輛馬車的簾子也被掀開。
那對雙生小孩走了下來。
穿淺綠襦的那個安安靜靜,牽著另一個穿鵝黃襦的手。
後者一邊走一邊東張西,還特意往後頭的馬車看了一眼,才收回目,跟著進了茶亭。
沈檀汐的目在們上停留了片刻,自然也注意到這一眼,順勢跟著回頭去,就見那輛馬車走下來兩個年輕婦人。
左邊那個眉眼彎彎,容貌,角總是帶著淺淺的笑意。
右邊那個穿藍襦,子看著溫順些。
兩人并肩走著,沒有說話,後各跟著一個小丫鬟,也都低眉順眼的。
“嚯,這謝家的夫人還真不。”阿野突然小聲念道。
“不過奇怪得很,怎麼上路的全是眷?”
他還在嘀咕,話音剛落,第一輛馬車門就被打開了。
一個小廝快步上前,躬掀開簾子。
兩個十七八歲的年先後走了下來。
走在前面的那個著藏青直裰,面容俊朗,氣度沉穩,下車後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四周。
跟在他後的年穿月白直裰,面含微笑,看著更親和些,兩人低聲談了兩句,便也一起走進了茶棚。
阿野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著這兩個著考究、氣質卓然的年,下意識地攥了手里的水囊,不再說話,只是低下頭,踢著腳下的石子。
沈檀汐側頭看了他一眼,沒作聲。
除卻謝家人和丫鬟小廝,其余鏢師和家丁們則散坐在外面的敞廊里。
周猛占了靠門口的一張桌子,正好能看見整個茶亭和外面的道。
沈檀汐和阿野沒進敞廊,坐在茶亭外那棵老柳樹下。
樹蔭濃,遮住了午後毒辣的日頭。
風穿過樹葉沙沙作響,帶著麥田的清香和淡淡的茶香。
不遠,幾個伙計正抬著一大桶涼茶往敞廊里送,銅桶壁上凝著水珠,看著就讓人覺得清涼。
茶亭里的廂房很安靜,傳不出什麼靜。
倒是周猛來了一個伙計,朝對方打探些路上的消息。
“小兄弟,近來這一帶還太平嗎?”
“自然是太平的,就連最近往北邊去的人都多了些。聽說新帝已經下旨改了年號,不人都趕著去京城湊個熱鬧呢。”
新帝?
這兩個字傳了過來,像一道驚雷,猛地劈在沈檀汐的耳邊。
“哦?什麼年號?”周猛來了興趣。
“好像聽人說——是‘文禎’。”
沈檀汐猛地睜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停滯了,手上無意識地了羊皮水囊,嚇得阿野一跳。
“你發瘋了傻子?拿水囊出什麼氣?”
沈檀汐無知無覺,本沒理會他。
就連遠那周猛聽到靜,投來了視線落在沈檀汐上,也沒有反應。
怎麼……會有新帝?
死的時候,明明是裕安十四年。
的帝舅舅,才不到四十歲,正值壯年,龍康健。
而且太子之位一直懸而未決,怎麼可能突然就有了新帝?
難不——
沈檀汐坐在原地,渾僵,腦子里一片空白。
是如今死而復生的時間,遠在裕安十四年之後?
久到的帝舅舅已經駕崩,新帝已經登基?
那的阿娘呢?
沈檀汐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無數個念頭在腦海里翻涌,幾乎要將吞噬。
恨不得立刻過去問清楚現在到底是哪一年,裕安皇帝是什麼時候駕崩的,新帝又是誰。
而大長公主又如何了……
可現在——還不能這麼沖。
阿野就在邊,看著的一舉一,不能表現出異樣。
沈檀汐不由得低下頭來,死死咬住下,自己冷靜。
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傳來的刺痛讓稍微清醒了些。
還有機會的,得慢慢來。
阿野見沈檀汐始終不說話,只當是又犯了癡傻,也懶得再開口責備了。
廊下的周猛收回目,抬手抿了一口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