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之際,車隊終于駛了常州城。
城門早已點起了燈籠,映著往來行人的影子。
周猛顯然提前打過招呼,直接領著車隊去了城中最大的客棧。
客棧伙計們早就候在門口,手腳麻利地接過韁繩,引著馬車往後院去。
分房的過程毫無波瀾。
謝夫人帶著謝棲、謝棠住了後院最僻靜的三間上房。
兩位姨娘和雙生姐妹住了旁邊的偏房,兩個謝家年則住了東廂房。
周猛和幾個得力鏢師分住了前後院的頭尾房間,方便照應。
剩下的家丁和普通鏢師,全都在客棧後院的兩間大通鋪里。
一推開門,房間里,擺著十幾張連在一起的木板床。
幾個早到的家丁已經了鞋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嚕,鼾聲震天。
地上扔著七八糟的草鞋和包袱,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沈檀汐站在門口,腳步像釘住了一樣,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這一路風餐宿,已經忍了又忍。
可眼前這景象,還是讓從骨子里到不適。
阿野沒注意到的異樣,一副要出門的樣子:“我出去逛逛,聽說常州城的夜市可熱鬧了,還有賣糖畫的。”
他說著就往外走,忽然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看站在原地的沈檀汐,隨口問了句: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話剛出口,他自己先後悔了,連忙擺了擺手:“算了算了,你個傻子,跟著我只會添麻煩。萬一走丟了,我還得找你。
你就乖乖待在屋里,別跑,也別跟人打架。等我逛好了,給你帶好吃的回來。”
說完,不等沈檀汐回應,他就一溜煙跑了。
房間里的鼾聲和說笑聲更大了,還有人要下外解熱。
沈檀汐避開眼睛,默默往後退了一大步。
不能待在這里。
哪怕只是一晚,也無法忍和這些陌生男子同一室。
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周猛的話像一刺,扎在心里。
裕安二十四年,文禎元年。
十年時間,京城到底發生了什麼?
帝舅舅是怎麼死的?新帝是誰?阿娘還好嗎?
這些問題像一團麻,纏得不過氣。
想起前世裴松鶴曾跟說過,各州府的大城里,都會有書坊售賣邸報和話本。
那些邸報雖然都是府允許流傳的容,卻也能看出朝堂的風向,而話本里,更是藏著許多民間流傳的聞。
說書先生們講的那些故事,十有八九都是從這些書坊里流出去的。
常州是江南大郡,肯定有這樣的書坊。
沈檀汐思緒定了定,趁著沒人注意到,悄然溜了出去。
客棧的前堂還很熱鬧,喝酒的行商、趕路的旅人吵吵嚷嚷。
沈檀汐低著頭,著墻走,順利地從側門溜出了客棧。
夜晚的常州城比丹熱鬧得多。
街道兩旁的店鋪都點著燈籠,紅彤彤的一片。
孩子們提著燈籠在街上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沈檀汐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了大海。
穿著洗得發白的布短打,頭發糟糟的,瘦小怯懦,沒人會多看一眼。
一邊走,一邊留意著街道兩旁的店鋪。
藥鋪、布莊、酒樓、胭脂鋪……
走了約莫半條街,終于在街角看到了一塊寫著“集賢書坊”的木匾。
書坊的門敞開著,里面點著好幾盞油燈,亮堂堂的。
沈檀汐整理了一下上的服,慢慢走了進去。
書坊里沒什麼客人,只有兩個書生在角落里低聲翻書。
油燈的暈落在泛黃的書頁上,空氣中浮著淡淡的墨香和紙張的霉味。
書架從地面堆到屋頂,麻麻擺滿了各類書籍,連過道都被堆得只剩一人寬。
沈檀汐走到柜臺前,看著正在算賬的中年老板,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普通的小廝:
“老板,有沒有記載近十年……或者近些年事的書?”
老板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上下打量了一眼。
見穿著打扮,形瘦小,臉上還帶著點稚氣,不由得笑了:
“小兄弟,是買給你家主子的吧?”